梦里,叶家又回到了京都。
不是下放那个破院子,是大院里的那个家。
红砖楼,木地板,窗台上摆着花。
叶绍鸿穿着一身新军装,肩章换了,比以前的多了两颗星。
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脸上带着笑,说:“老领导说了,下个月就办手续。”
孟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声音又轻又快,跟人说:“回来了,一切都好。”
叶景然也回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不是沈梓潼,不知道是谁的。
黄若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看她。她喊了一声“爸”,叶绍鸿没听见。
又喊了一声“妈”,孟姝在打电话,没理她。
她站在那里,像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一件东西。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叶家来了一辆车,把他们接走了。
她也跟着上了车,车子开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门口挂着牌子,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有人从里面出来,握着叶绍鸿的手,说“老叶,你受苦了”。
叶绍鸿的眼眶红了,说“回来了就好”。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梦醒了。
叶悄然从桌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受到站在门口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没写完的断绝关系书。
“本人叶悄然……”
她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这个梦不是普通的梦。
是老天爷在告诉她,不能断绝关系,不能跟叶家划清界限。
两年后叶家会平反,会回京都,会比以前更好。
她现在要是断绝了关系,到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那么做。
她得跟着去农场。
不就是两年吗?
忍忍就过去了。
她得演好这个孝女,让叶父叶母觉得亏欠了她,觉得她听话,觉得她懂事。
等回了京都,他们才会加倍补偿她。
叶悄然把那张纸揉成的团塞进抽屉最里面,用钥匙锁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十四岁,白白净净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觉得乖巧又带了点腼腆。
好。
去吧。
不就是两年吗?
她忍得了。
叶悄然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天还没亮。
她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上。
地是泥的,凉的,从脚底板往上窜。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头发散在脸侧,乱糟糟的,她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沈聿白。
二十二岁的营长。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那年她摔了,沈聿白蹲下来拉她,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
他拉她起来就松了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空空的。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聿白。
不是没想过嫁给他。
大院里的女孩子,谁没想过?
他家世好,长得好,自己又有本事。
沈父是旅长,虽然后妈进了门,但沈聿白跟他爸的关系没那么僵。
他前程好,二十二岁就是营长,以后还会更高。
如果她嫁给他,她就是营长太太。
以后他升了团长,她就是团长太太。
他升了师长,她就是师长太太。
她低着头,嘴角极轻地勾起。
但是得抓紧。
明年他们就平反了,一回去就会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她不能等。
她得在他还没被别的女人盯上的时候,就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叶悄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边刚泛白,东边的山头被一层薄雾罩着,灰蒙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虽然还算细长,但皮肤糙了,掌心里起了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晒黑了,比去年黑了一个度。
她以前的手白白嫩嫩的,像葱段一样。
她想起以前在京都的时候,冬天抹蛤蜊油,夏天抹雪花膏,手永远白白的,软软的。
现在呢?现在她的手跟那些农村妇女的手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了一下。
不行。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这张脸就毁了。
可是她不想去地里干活,晒得跟黑炭似的,回去怎么见人?
她得想办法。
食堂。
去食堂干活,不用下地,不用晒太阳。
她打听过了,食堂的活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
可是董场长不放人。
上次她去说,董场长看了她一眼,唇角阴恻恻勾了一下,说“食堂不缺人”。
那个笑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是怕,是恶心。
董场长那个人,五十多了,秃顶,肚子大得跟怀了八个月似的,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黏糊糊的,像是黏在你身上揭不下来。
他不是不缺人,他是想让她求他。
叶悄然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上个月那件事。
那天她从水房出来,董场长站在门口,胳膊撑在门框上,把她堵在里头。
“小叶啊,你皮肤这么白,晒黑了多可惜。你不想换个轻省活?”
她低着头说想。
董场长笑了一下,伸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想就好办。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能想那些。
她得先把自己保住。只要她能回京都,只要她能站在沈聿白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
可是董场长那个人,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上次只是捏下巴,上次只是堵门口。
下次呢?
她不能再让他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得找个替身。
叶悄然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黄若岚。
她嫂子。
从京都跟过来的,一直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长得虽然不算多好看,但皮肤白,身材也还行。
快三十了,生过两个孩子,但看着比实际年纪小。
而且董场长不是一次表明喜欢黄若岚。
叶悄然靠在窗框上,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
黄若岚要是能帮她把董场长的注意力引开,她就不用怕了。
而且她还能从董场长那里换到去食堂的名额。
一举两得。
她想起上次黄若岚差点被董场长堵在柴房的事。
那次她骗黄若岚说叶母在后院摔了,黄若岚跑过去了,结果董场长在那里。
叶景然去了,把董场长打了,自己也被打了一顿。
叶母后来问起来,她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嫂子听错了。
叶母信了,叶父也信了,叶景然也信了。
黄若岚被冷落了好几天,没人替她说话。
那件事以后,黄若岚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温和的、带着笑的,现在变得冷冷淡淡的,看见她就绕路走。
叶悄然不在乎。
黄若岚怎么看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叶父叶母怎么看她。
叶景然怎么看她。
只要他们信她,她就没事。
叶悄然呼出一口气,把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得想个办法。
不能让董场长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至于黄若岚愿不愿意,那是她的事。
她一个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给董场长睡一下怎么了?
又不是要她的命。
而且董场长要是真看上她了,她还能少吃点苦,说不定还能帮叶景然在农场谋个轻省活。
叶悄然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脸。
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眉眼还是好看的,就是有点黑。
她皱了皱眉,用手指在脸颊上蹭了蹭,蹭不掉。
得快点。
再拖下去,她这张脸就真的没法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