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几人回到田溪村的时候。
已经五点多。
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有人看见温岁安从卡车上跳下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孩子找回来了!”
那一声喊像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
张桂兰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沈梓恒。
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孩子,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沈梓恒被她抱着,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
他伸手在张桂兰背上拍了拍:“大舅奶,我没事。”
双胞胎也挤过来。
胡守信拉着沈梓恒的手,眼眶红红的:“梓恒,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三天!”
胡守智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但忍着没哭:“梓恒,以后别乱跑了。”
沈梓恒摇了摇头:“我没乱跑。是被人抓走的。”
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得不多,但双胞胎听得瞪大了眼睛。
胡守信张着嘴:“真的假的?”
“真的。”沈梓恒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双胞胎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看向旁边的温岁安。
温岁安没有说话。
她抱着沈梓潼,穿过人群,往沈家走。
沈梓潼趴在她肩上。
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里还在含混地叫着:“姑姑……”
一声接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小声说:“孩子没事就好。”
有人叹气说:“刘招娣这个畜生。”
有人摇头说:“作孽啊。”
温岁安没有回头。
晒谷场上。
刘招娣和刘富贵跪在地上,手腕上绑着绳子。
两个人的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一半光着,一半留着,狼狈得不像人样。
刘招娣的头发本来就稀,剃了一半更显得可怜,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刘富贵的头上一道青一道白,像西瓜皮。
刘招娣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的脸肿着,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痂,不知道是被谁打的。
刘富贵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上下牙打架,得得得的。
胡红征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声音又大又沉,整个晒谷场都听得见。
“刘招娣,刘富贵,合谋贩卖儿童,情节恶劣。经公社批准,即日起押送农场劳教,判处五年。”
刘招娣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大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锅底。
“你不敢了?”胡红征看着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以前也说过不敢了。换卫生所的药,你说是第一次,以后不敢了。害李医生,你说是一时糊涂,以后不敢了。偷孩子,你现在又说不敢了。刘招娣,你的不敢了,值几个钱?”
刘招娣说不出话了。
她的嘴张着,眼泪往下淌,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刘富贵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姐,姐你救我,我不想坐牢……姐你帮我说句话……”
他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抽噎。
刘招娣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答应了爹娘要照顾弟弟。
爹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招娣,富贵就靠你了。”
娘走的时候,也说:“招娣,你是姐姐,要护着弟弟。”
她点头答应了的。
现在她不但没照顾好,还跟他一起坐牢。
方镇山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起了毛球。
他没有看刘招娣,也没有上前。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方志强站在他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嘣响,指节泛白,但没有动。
他的嘴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爱英不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刘招娣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带走吧。”胡红征摆了摆手。
两个民兵走上前,把刘招娣和刘富贵从地上拽起来。
刘招娣的腿软了,站不稳,被拖着走。
刘富贵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摔了,又被拽起来。
晒谷场上的人散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走进院子。
院门还是虚掩着,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灶台上还放着早上那锅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锅沿上爬了一只蚂蚁。
地上那摊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
她把沈梓潼放在里屋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被子还是早上叠的样子,整整齐齐的,被角压着。
沈梓潼攥着被角,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姑……姑……”
“姑姑在。”温岁安蹲在床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沈梓潼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动了一下:“姑......姑......”
这次拖了长音,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发音。
“潼潼乖,睡吧。”温岁安把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沈梓潼闭上了眼睛。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呼吸慢慢匀了,小手还攥着被角,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沈梓恒站在门口,看着温岁安:“安安姑姑,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温岁安说:“他说三五天。明天,后天,就回来了。”
沈梓恒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爬上床,躺在沈梓潼旁边。
他面朝妹妹的方向,小手伸过去,攥着妹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潼潼,哥在。”他说。
沈梓潼没有睁眼,但她的唇角软然一弯。
温岁安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把凉了的粥倒掉,倒进水桶里。
粥倒进桶里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响。
她重新生火煮了一锅粥。
淘米,加水,盖锅盖,添柴。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今天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从麻袋里抱出沈梓潼的时候,孩子的身体是软的,头歪着,怎么叫都不醒。
她以为自己来晚了,以为孩子已经……
温岁安蹲在灶台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粥还在煮,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用勺子搅了搅,把火调小了一些。
她想起今天在车上,沈梓潼开口叫“姑姑”的那一刻。
不是“啊”,不是含混的气音,是清清楚楚的“姑姑”。
两个字,从那个两岁半、不会说话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温岁安把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
她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