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红征的笑容收了收。
声音低下来:“聿白说岁安的身世查清楚了。当年医院把胡秀琴生的女儿跟岁安抱错了。岁安不是胡秀琴的闺女。组织已经确认了。他还说,岁安怕咱们知道了这事,就不认她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胡守智和胡守信不闹了,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大人。
胡大有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事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胡红征愣了一下:“爹,您怎么知道的?”
“组织派人下来查胡素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胡大有靠在椅背上:“那些人问话问得细,句句都绕着胡素琴生孩子那段时间的事。我听着听着就拼出来了。岁安那丫头,长得跟咱们胡家没有半点像。咱们胡家祖祖辈辈都是圆脸阔鼻,她那张脸又窄又秀气,跟咱们家没有一个像的。以前我只是觉得奇怪,组织那些人一问,我心里就明白了。”
许香芝把鞋底放在膝盖上,接了一句:“我早就动这个想法了。岁安那丫头眉眼精细得很,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出那样的,李家那一窝更出不来。但我不敢说。我一个老太婆,没凭没据的,说了怕你们笑话。”
张桂兰也开了口:“爹娘,我也猜到了。那时候组织的人前脚走,我就跟红征说了,岁安那孩子怕不是胡秀琴生的。红征瞪了我一眼,让我别乱说话。”
田福英小声说了一句:“那我这个二舅妈还当不当了?”
张桂兰看了她一眼:“当。怎么不当。她叫你二舅妈叫了那么久,改不了。”
胡大有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心里有数之后,跟谁都没说,也不敢去问。岁安远在京城,我要是一个电话打过去问这事,她在那边怎么想?她要是觉得咱们知道了就不要她了,那才是伤她的心。”
他看了胡红征一眼:“你们也都在猜?”
胡红征点了点头:“组织的人来问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半天,心里就有数了。但当时你们都没吭声,我也就没提。”
胡守智蹲在地上仰起头:“大伯,你们说的是什么事?安安姐怎么了?”
胡红征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大事。你安安姐还是你安安姐。”
胡大有拍了拍膝盖:“行了。既然今天聿白把话挑明了,那我也把话说明白。岁安是不是胡素琴的女儿,跟我们胡家认不认她,不是一回事。她喊我们姥姥姥爷,喊你们舅舅舅妈,给咱们村做糖厂,给村里人看病。守智那条命是她救的、老二家的和小双胞胎也是她救回来的。你们妈的眼睛是她治好的。她当了我们大半年的外孙女,那就是咱们家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她不是胡素琴的女儿,更好。胡素琴那个人,不配有这样的女儿。咱们胡家认的是岁安这个人,不是那点血。”
许香芝拍了一下膝盖:“你爹说得对。岁安是我们胡家的外孙女,这事定了。谁也别改。”
田福英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去京城的事,还是照旧?”
“照旧。”胡大有站起来:“红征,你回电话给聿白,说我们全家都去。让他把票买好。老二,你去后院把那坛老酒挖出来。桂兰,你从明儿开始,给家里每人做一身新衣服。”
张桂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许香芝:“娘,那做衣服的事,您帮着我一起?”
许香芝把鞋底收起来:“行。我帮着你。”
胡大有又补了一句:“外套就穿岁安邮来的那批羽绒服。一人一件,穿着体面。”
张桂兰点了一下头:“我正想说这个。羽绒服轻便又好看,到时候每人一件,走在大街上都精神。我就赶几件里头的内搭就行了。”
胡守智蹲在地上仰起头:“大婶,羽绒服是什么?”
“就是你们安安姐上个月从京城邮回来的那批厚衣裳。”张桂兰弯腰比划了一下:“软乎乎的,又轻又暖,比棉袄体面多了。你们两兄弟各有一件,藏蓝色的,胸口印着中华两个字。”
胡守信从地上站起来:“我跟三哥穿一样的?”
胡守智也站了起来,声音大了一圈:“我不想跟他穿一样的。从小到大什么都一样,穿衣服也一样,一点都不新鲜。”
“你以为我想跟你穿一样?”胡守信瞪回去:“你穿你的,我穿我的,谁也别挨着谁。”
“那不还是一样吗?颜色一样,字也一样。”
“那你去跟安安姐说,让她给你换一件。”
“我不去。你爱穿不穿,反正我穿。”
张桂兰看着两个人又吵起来,头都大了,伸手在两人后脑勺各拍了一下:“要吵回屋吵去。安安姐给你们寄新衣裳还挑三拣四的。再吵你俩都穿旧的棉袄去,羽绒服留给守仁守诚长大穿。”
胡守智和胡守信同时闭了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站起来一前一后往自己那屋走了。
走出堂屋门口的时候胡守信回头喊了一句:“反正我不要跟他穿一样的。”
胡守智头也没回:“我也不要跟你穿一样的。”
两个人进了屋。
堂屋里安静下来。
许香芝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碎的声响。
胡大有重新端起搪瓷缸。
胡红征在旁边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一趟大溪村,把岁安的户口迁到部队去。聿白在电话里急得很,说能快就快。”
胡守礼靠在门框上,抬眼看了胡红征一眼:“爹,迁户口难不难?”
“不难。”胡红征抽了口烟:“聿白那边都打好关系了,部队开了介绍信过来。我就是去大溪村和公社走一趟手续,把岁安的档案从大溪村转到京城部队。她在咱们这边没有地,手续比一般人简单。”
胡守礼点了点头:“那明天我跟爹你一起去。”
“行。你帮我跑跑腿。”
胡守礼没有接话,唇瓣轻扬一瞬,转身往后院走了。
许香芝坐在胡大有旁边,低头纳着鞋底。
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老头子,你说岁安那孩子,穿上嫁衣得什么样?”
胡大有把搪瓷缸放下,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好看。肯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