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被他护得完好无损。
可压在她身上的宋承野,浑身鲜血淋漓,脊背骨骼尽碎,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滚烫刺骨。
她懵了,慌乱地抱住他冰冷的身体,手足无措。
“宋帅!你怎么样!来人!救命!”
她依旧不懂他。
到生死这一刻,她唤的还是疏离的“宋帅”。
而非他盼了两世的名字。
宋承野躺在她怀里,气息微弱,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视线渐渐模糊。
他拼尽两世执念等来的重逢,终究还是一场短暂的空欢。
他清楚记得前世她的亏欠,记得她的来世之约。
所以这一世,他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哪怕她不识、不懂、不爱。
他抬手,颤抖着抚上她慌乱落泪的眉眼。
指尖带着冰冷的血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
“安安……我认得你。两世了,我一直都认得你。可你,从来都不认得我……”
他眼底漫上无尽的荒芜与遗憾。
两世奔赴,两世空等,终究逃不过宿命别离。
“若有来世……”他顿了顿,气息断绝在即,执念不灭:“换你早早认出我。别再让我,独自爱你一生。”
话音落,他的手重重垂落,眼眸彻底阖上。
怀中的人,彻底没了气息。
苏予安抱着满身是血的他,在漫天烽火、断壁残垣中崩溃大哭。
她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般奇怪的话,不知道他口中的两世是什么过往,不知道这个冷漠的少帅,默默爱了她整整两世。
她一无所知,只余满心刺骨的悲痛与茫然。
风卷硝烟,血染红尘。
宋承野从漫天血色与风雪重叠的梦境中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全空了。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脚下没地,像是浮在半空里。
光线不亮不暗,雾气悬在头顶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梦中梦。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骨头上,带着空荡荡的回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贴着他耳朵说的。
“宋承野,你于二十一世纪,与她失之交臂,错过了再续前世之约。”
他没动。
“今日,天道慈悲,让你们在平行时空里再见,往日未了的情缘,可以再生。”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等这段缘了了,你们才能再入轮回。”
声音没了。
光线慢慢暗下去,灰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他的脚踝、膝盖、腰、肩膀,最后漫过了头顶。
他往下沉,没挣扎。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宋承野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弯到墙角。
窗帘开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橘红色。
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吸不进气,也吐不干净。
他偏过头看窗外。
天已经暗了。
东边那栋米黄色洋房的屋顶被余晖镀了一层金红色,有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又看向天花板。
那道裂纹弯弯曲曲的,他看过无数回了。
以前看的时候脑子里空的,什么也没想。
可这会儿那些画面全涌回来,塞得满满的。
他想起第一世,她穿着凤冠霞帔跪在喜堂上,回过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大伯哥”。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梦里没觉得多疼。
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带着一股钝痛,一遍一遍往下砸。
他想起第二世,炮火轰城,他把苏予安护在身下,用身体挡住碎石。
她抱着他哭,喊的是“宋帅”。
他临死前也没等到她认出他。
他抬手捂住胸口。
那儿很疼,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堵着什么,怎么也通不了。
梦里两世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
他在白天见过。
就在隔壁院子那棵玉兰树底下,她坐在石桌前,侧对着他这边的窗户。
她穿着藏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她左边挪到右边,地上的影子转了半圈。
他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一直不敢让自己多想。
现在那些画面全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这一世,她叫温岁安。
她在田溪村住过,他记得她给他上药的时候,鼻子因为牛棚的人哭红了。
第一世她穿着凤冠霞帔跪在喜堂上叫他大伯哥。
第二世炮火漫天他把她护在身下,她抱着他喊宋帅。
这一世她坐在隔壁院子里。
三张脸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攥着床沿坐直了。
他的腰腹还有力气,上半身撑得起来,可两条腿沉沉地拖在床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被子盖着的轮廓还在,比记忆中细了一大圈。
他伸手按了按膝盖。
没感觉。
他又按了一下,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去。
还是没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盯着自己的腿看。
夕阳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蒙蒙的余晖。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靠在床头侧头看向窗外那栋米黄色的洋房。
她那间屋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玉兰树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世,我拿什么护你。”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伸手把轮椅从床边拉过来,扶着床头柜,借着臂力把上半身一点点挪过去。
两条腿被拖拽着,裤管蹭过床单,蹭过地面,最后搁在轮椅踏板上。
他坐进轮椅里,伸手转着轮圈往窗边推了推。
他停在窗边,看着隔壁那栋洋房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