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从椅子上跳下来端着杯子往灶台走,被沈卫光伸手拦了回来。
“放那儿,我收拾。”
“爸你就让我端个杯子呗。”
“不行。”
念念被按回椅子上坐好,看着沈卫光把两只搪瓷缸涮干净扣在案板上,擦了手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她那本穴位图谱合上搁回床头柜。
这种日子过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念念跟沈卫光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林志远站在客厅里,手上捏着一封信,脸色有点古怪。
“副师长,收发室的老周让我送过来的,说是从……从你老家方向寄来的。”
沈卫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牛皮纸的,封口处糊了一坨面糊当胶水,收信人一栏歪扭扭写着“沈念念的父亲”五个字,落款是沈家村大队。
念念站在门口没动,看见那个信封的瞬间就知道是谁写的,王桂花不会写字,但沈家村代人写信的那个老学究的字她认得。
沈卫光把信封撕开,抽出三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来看,林志远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念念没凑过去,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卫光的脸。
那张脸的线条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绷,看到第二页的时候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到第三页尾巴上,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掌根砸得方桌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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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沈卫光闭了闭眼,把那三页纸推到念面前。
“你看。”
念念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把身子探过去,一页看过去,看得不快不慢,满篇都是那股子又酸又蛮横的口气。
第一页写的是她王桂花如何含辛茹苦拉扯念长大,自己省吃俭用一口奶一口饭地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
念念看到这儿嘴角牵了牵,前世七十年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
第二页话锋一转,说念念现在跟了有出息的爹享福了,那她这个奶奶这些年的付出总得有个说法,每月十块钱不算多,权当是念报答养育之恩。
第三页是威胁,说要是沈卫光不给钱,她就去上面告状,告他强行霸占人家孙女,告他作风有问题抛妻弃子。
念念把最后一页放回桌上,两只小手叠在肚子前面,抬起脸来看着沈卫光。
“爸,你不用给她钱。”
沈卫光靠在椅背上,两臂交叉搁在胸前,下颌绷着一条硬线,没吭声。
“她没有任何筹码。”念念的声音奶里奶气的,语速却不急,一条一条往外掰。
“第一,何叔叔的调查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她当年收了钱骗你说我和我娘都没了,这份报告存在政治部档案室里,她翻不了案。”
沈卫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又清又稳,跟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二,陈爷爷给我做的体检评估里写了陈旧性骨裂畸形愈合和长期营养不良,这些数据是铁证,她说养得好我身上的伤从哪来的?”
(???e???)
“第三。”念念把那封信的第三页翻过来,小手指点了点上面那句“告你强行霸占”。
“她要是真去告,就得说清楚当年为什么骗你,说清楚那些钱从哪儿来的,到时候追查下去她自己先得进去,她不敢。”
沈卫光看着自己三岁半的女儿条理分明地把对方的底裤扒了个干净,胸口那团闷着的火气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骄傲的东西。
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撑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写信。”念的回答干脆利落,“不是回她的信,是写给大队革委会。”
沈卫光挑了下眉。
“把调查报告的副本和体检评估副本附上,让大队出面对她进行批评教育,把她这次寄信敲诈的行为也记在案。”念念把三页信纸拢到一起放回信封里,推到桌子中间。
“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是堵死了她以后再来要钱的路,二是让大队替我们盯着她别乱跑,三是就算她真跑来闹,我们有提前报备的记录在手,她说什么都是放屁。”
(???)
沈卫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嘴角那根紧绷的线松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对付泼妇不能跟她对骂,要让管事的人替你管她。”
沈卫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和钢笔,铺开来就写。
念念搬着小板凳挪到他旁边,踮着脚看他落笔——开头是“致沈家村大队革委会”,措辞简洁有力,军人作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中间附了调查报告编号和体检评估编号,注明副本另附。
末尾一行字写完,沈卫光把笔搁下来,转头看念。
“还有要加的吗?”
念念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信纸最后那段。
“加一句,如大队方面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可直接与省军区政治部何长河政委联系。”
沈卫光看着她。
“吓唬她?”
“爸,这不叫吓唬。”念念歪着脑袋,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这叫让她知道她惹的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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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光沉默了两秒,提笔把那行字补上了,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装进新信封里。
“明天让林志远去政治部调副本,后天一起寄出去。”
“嗯。”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把那封王桂花寄来的信收好搁到柜子里,转身往自己屋走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
“爸。”
“嗯?”
“她不会就这么消停的。”
沈卫光正在收拾桌面的手慢了慢。
“我知道。”他把钢笔帽拧好插进胸袋里,声音低沉但笃定,“来了也不怕。”
念念点了下头,推门进了自己屋。
关上门的那一瞬,她听见沈卫光在外面翻开笔记本的声音,钢笔尖在纸面上沙地响了几下。
她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揣进兜里摸着那枚铜钱,嘴角弯了弯。
前世她一个人扛了七十年,连打官司都是自己上。
这辈子有人替她写信出头,感觉还挺不赖。
窗外的夜风把树枝刮得嘎吱响,远处三营那边的灯火通明,换了水源之后战士们的病情已经稳住了,明天就是复查水质的日子。
念念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转了最后一个念头——王桂花这人见钱眼开又贪生怕死,一封公函就能吓退她的话早不会写这种信来试探,她背后那只手还在动。
那个穿中山装送钱的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下午,林志远跑了趟政治部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一句话。
“何政委说了,副本他来安排,让副师长别操心这种小事。”
沈卫光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还说了什么?”
“还说……”林志远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还说那老太太要是真敢来省城,让她来,正好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比较利索。”
念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翻着图谱,耳朵动了动,嘴角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划了一条线——何叔叔手上有底牌,他在等一个让王桂花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
她翻过一页图谱,视线落在“合谷穴”的标注上面没聚焦,脑子里把王桂花和那个“穿中山装之人”和魏国栋三个标签摆在一起转了一圈。
还差一条线。
“念念。”沈卫光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嗯?”
“明天那封信就寄了,这事你别再想了,有爸呢。”
“好。”念念合上图谱,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笑得乖甜甜,像个什么心思都没有的三岁奶团子。
(???)
沈卫光看着那张笑脸,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三天后,沈家村大队收到了一封盖着省军区政治部红章的公函和两份附件,大队书记看完了脸都绿了,当晚就带着两个民兵敲了王桂花的门。
同一天夜里,王桂花坐在灶房的土炕上,把那份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牙咬得咯吱响,昏黄的油灯把她脸上的横肉照出一圈阴影。
“想让老娘认栽?做梦。”
她把公函往墙根一丢,翻身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
“老娘亲自上省城,我倒要看看那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