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苍凉的昆曲唱腔,在破败的大殿里回荡。
声音凄婉,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疯癫。
“吱呀——”
厚重的庙门被推开。
风雨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登时冲散了那股子脂粉味。
唱戏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和三十多个挂彩或掉队的溃兵,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佛像脚下。
他们惊恐地盯着门口。
那里,站着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林峰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背景是昏黑的雨夜。
闪电划过。
照亮了他身上那件混搭着日军大衣的中央军军服,也照亮了他身后那一排排泛着寒光的mG34机枪和苏罗通机关炮。
这种武装到牙齿的压迫感,让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大殿中央,一个穿着破烂戏服、脸上油彩斑驳的戏子,正捏着兰花指,僵在半空。
“接着唱。”
林峰迈过门槛,军靴踩在铺满稻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视了一圈。
这里面有老百姓,有断了腿的伤兵,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
所有人都神情麻木,那是饿出来的,也是吓出来的。
戏子哆嗦了一下,没敢出声,只是抱着那把断了弦的月琴,退到了角落。
“连长,安全。”
赖子带着几个人,像猎犬一样在庙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
“生火。”
林峰解下湿透的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供桌上:“让弟兄们把湿衣服烤干,抓紧时间吃饭。”
“是!”
随着林峰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古庙瞬间活了过来。
两百多号人涌入大殿,却并不显得拥挤杂乱。
他们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有利位置,架起机枪,设立哨位。
“嘶啦——”
是罐头铁皮被撕开的声音。
一股霸道的、浓郁的红烧牛肉味,在这个满是霉味和酸臭味的古庙里炸开了。
“咕咚。”
佛像脚下,那几十个难民和溃兵,喉结齐刷刷地滚动了一下。
那声音整齐得吓人。
一个少校军衔的国军军官,捂着还在渗血的腹部,眼睛死死盯着赵铁柱手里那块正在滴油的肥肉。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看什么看?”
赵铁柱瞪起牛眼,凶神恶煞地晃了晃手里的肉:“没见过这么大的肉?”
少校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军装。
“鄙人……第87师补充团营长,周文远。”
周文远声音虚弱,却还要维持着军官的体面:“敢问长官,是哪部分的?这装备……是德械教导总队?”
林峰没理他。
他走到火堆旁,坐在一块蒲团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扔进嘴里。
甜腻与苦涩在舌尖交织,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独立营,林峰。”
林峰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坐。”
周文远愣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给他们分点吃的。”林峰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好嘞!”
王大锤和几个战士抱着几箱缴获的日军压缩饼干和罐头,像发糖果一样扔向那群难民和溃兵。
“接着!”
“别抢!都有!”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有人抱着饼干痛哭,有人狼吞虎咽连铁皮都想嚼碎,那个唱戏的戏子更是顾不上斯文,抓起一把饼干屑就往嘴里塞。
周文远手里也被塞了一盒牛肉罐头。
他哆嗦着手打开,闻着那久违的肉香,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罐头里。
“林长官……”
周文远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感觉魂魄终于回到了身体里:“大恩不言谢。你们……这是要往哪撤?”
“撤?”
林峰擦拭着手中的佐官刀,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去哪?”
“南京。”
周文远眼里露出些希冀:“上海丢了,大部队都往南京撤。那里是首都,城墙高,防守严,肯定能守住。委员长不会放弃南京的。”
周围的难民和溃兵们也都纷纷点头。
在他们心里,南京就是最后的诺亚方舟。
“呵。”
林峰轻笑一声。
笑声里含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斑驳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张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旧地图,早已发黄变脆。
林峰拔出匕首,狠狠扎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
“死地。”
两个字,让大殿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你说什么?”周文远瞪大了眼睛,“南京是首都!有几十万大军……”
“几十万大军?”
林峰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淞沪会战,七十万大军填进去,守住了吗?”
周文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鬼子的第十军已经在金山卫登陆,像一把剪刀,正插向我们的后腰。”
林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上海到南京,这一路是平原,无险可守。”
“几十万溃兵,几百万难民,挤在这一条路上。”
“鬼子的飞机在天上炸,坦克在地上追。”
“你们去的不是南京。”
林峰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地砸在每个人心口:
“是坟场。”
“更何况……”
林峰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要是南京也被包围了呢?要是长江被封锁了呢?那就是个巨大的铁笼子,进得去,出不来。”
周文远手中的罐头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相信。
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笃定的神态,看着这支装备精良得不像话的部队,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好似站在云端,俯瞰着这片炼狱。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个角落里的戏子,突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长官,这天下之大,难道就没个活路了?”
林峰拔出墙上的匕首,插回腰间。
“有。”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去南京城里当瓮中之鳖。”
“我要在南京城外,给鬼子放血。”
林峰指了指身后的那群虎狼之师:
“跟着大部队跑,是死。跟着我,也是九死一生。”
“但至少,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大殿里一片沉寂。
只有外面风雨声依旧。
周文远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向林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87师周文远,愿听林长官调遣!”
“只要能杀鬼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三十多个溃兵也纷纷站了起来。
就连那几个教书先生,也咬着牙,捡起了地上的烧火棍。
林峰看着这群重新燃起求生欲的人,微微点头。
【当前绑定单位:268人。】
庙门再次被推开。
一身雨水的赖子冲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连长!出事了!”
赖子顾不上擦脸上的水,急促说道:
“后面咬上来一个大家伙!”
“不是大队,是联队!”
“日军第13师团下属的一个步兵联队,至少三千人!正拉着网朝这边搜过来!”
“路上逮了个给鬼子带路的二鬼子,撬出来的。咱们烧了虹桥中转站,炸了他们的炮,还打下两架飞机,算是把皇军的脸扒下来踩了。”
“鬼子疯了,叫嚣着要扒了我们的皮!”
三千人。
一个整编联队。
大殿里的气氛登时降到了冰点。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眼看就要被这盆冷水浇灭。
周文远脸色惨白:“三千人……还有重炮……我们只有两百多人……”
林峰却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三千人?”
林峰合上表盖,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正好。”
他提起那挺刚擦拭好的mG34机枪,拉动枪栓,神情狂热而嗜血:
“人少了,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传我命令!”
林峰大步走向门口,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全员一级战备!”
“把所有的地雷、炸药、迫击炮弹都给我搬出来!”
“既然鬼子想玩把大的。”
“那今晚,咱们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戏名就叫——”
林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呆立的戏子:
“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