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南京,中华门。
巍峨的城墙像一条苍黑的巨龙,横卧在灰暗的天幕下。墙头上沙袋堆叠,黑洞洞的机枪口指着城外,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仓皇与肃杀。
城门口,难民如蚁,正被粗暴地驱赶向两侧。
在抵达这里之前,这一百二十七人已经四天四夜几乎没合眼。
白天钻芦苇荡和破村子,夜里沿着铁路与小路急行。重伤员轮流挤在一辆缴来的九五式侦察车上,轻伤的咬着牙跟着跑。那车是第三天夜里截下来的,车里两个鬼子通信参谋还没来得及烧文件,就被赖子一枪一个按在了泥沟里。
油箱里的汽油不多,林峰一路只舍得让它拉重伤员和探路,真正快到南京城门时,才让赖子把车开到队伍前头。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嘈杂。
一辆满是弹孔和泥浆的敞篷军车,领着一支好似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队伍,直挺挺地停在了路障前。
这是一辆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九五式”侦察车,车头的旭日旗早已被扯下,换上了一面满是硝烟熏痕的青天白日旗。
几个穿着崭新制服、戴着白色钢盔的宪兵,立刻端着冲锋枪围了上来。
“站住!”
领头的宪兵上尉把手里的烟头一扔,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车头:
“哪部分的?懂不懂规矩?这里是卫戍区,闲杂人等滚到难民营去!”
他皱着眉,嫌恶地打量着这群人。
太脏了。
这群兵身上穿着混搭的破烂军装,不少人还披着带血的日军黄呢大衣,手里拿的枪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背着日军的掷弹筒。
若不是车头还挂着青天白日旗,他都要以为是鬼子的渗透部队。
赖子坐在驾驶位上,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步枪微微一偏,枪口若有若无地对准了上尉的眉心。
“把枪放下!”
周围的宪兵哗啦一下拉动枪栓,气氛立时紧绷。
“哟呵?还挺横?”
上尉冷笑一声,走到车边,一脚踹在轮胎上:
“一群溃兵,到了南京还敢撒野?全体下车!缴械接受检查!我看你们身上这些日式装备,来路不正吧?”
这顶“通敌”的帽子扣下来,通常能榨出不少油水。
但他显然看走了眼。
这群人没动。
只有一百二十七双冷漠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那种眼神,只有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之后才会拥有。那是漠视生命的冰冷。
上尉背脊一凉,本能地退了半步。
“下车。”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车门推开。
林峰跨出车厢。军靴落地,溅起一滩黑色的泥水。
他没戴军帽,凌乱的短发下,那张脸虽然年轻,却布满了硝烟熏烤的痕迹。手里提着那把带鞘的佐官刀,刀柄上的菊花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想缴我的械?”
林峰走到上尉面前,比对方高出了半个头。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你……你是长官也不行!”
上尉色厉内荏,指着林峰手里的刀:“你拿着鬼子的刀,穿着鬼子的大衣,我有权怀疑……”
“八嘎呀路!”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林峰突然用纯正的关东口音日语吼了出来,眼神变得凶戾无比,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上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冲锋枪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鬼子?!”
周围的宪兵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甚至有人想转身逃跑。
下一秒。
林峰冷笑一声,切回了中文:
“听得懂吗?听不懂?”
“鬼子冲锋的时候,喊的就是这一句。”
林峰上前一步,逼得那上尉连连后退,最后背靠在了拒马上。
“老子在上海杀鬼子的时候,你在哪?”
“老子带着弟兄们炸鬼子军火库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老子来南京守城,你却要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林峰从怀里掏出一卷沾血的油布地图,狠狠甩在上尉那张白净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
油布地图散开,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日军第10军的作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的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甚至还有几个醒目的红圈,那是日军预定的炮击坐标。
上尉捂着脸,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心头剧跳。
上面的日文标注清晰可见,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极密·第10军司令部】。
作为卫戍区的宪兵军官,他多少识货。
这种级别的地图,不是扒几个散兵就能扒出来的。
“看清楚了吗?”
林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这是老子从鬼子通信参谋的车上缴来的。”
“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鬼子的第16师团已经在路上了,先头部队距离这里不到四十公里。他们的重炮正在展开,坦克正在加油。”
“你不知道。”
林峰伸出食指,戳了戳上尉胸口那枚精致的勋章:
“因为你只知道在这里耀武扬威,搜刮难民的油水。”
上尉张了张嘴,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难民和溃兵们,原本惊恐的眼神变了。他们看着林峰,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眼中燃起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滚开。”
林峰一把推开那个呆若木鸡的上尉,重新坐回车里。
“进城。”
“是!”
赖子一脚油门,九五式侦察车轰鸣着撞开了拒马。
身后的一百多名战士,扛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那群目瞪口呆的宪兵面前走过。
赵铁柱路过那个上尉时,还故意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宪兵队自始至终,没敢再放一个屁。
……
进了中华门,城内的景象更是混乱。
到处都是打包细软准备逃难的富商,满街是被遗弃的家具和文件。军车横冲直撞,喇叭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战前的南京。
一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连长,咱们去哪?”赖子看着这乱糟糟的街道,有些迷茫。
“不去兵营,不去司令部。”
林峰看着手中那块金怀表,秒针在昏暗的车厢里枯燥地跳动。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表盖,脑海深处那股与灵魂绑定的感应愈发强烈,一个精准的时间刻度如烙印般浮现在意识之中:
还有4天13小时。
同时,一种奇异的直觉牵引着他的意识,指向了城南方向——那里有一处适合屯兵的废弃纺织仓库,距离紫金山直线距离5公里。
“往右拐,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