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璃睁眼的那一刻，墓室里先乱了一阵。
离青铜棺最近的两个人猛地后退，其中一人踩到碎石，肩膀撞在石壁上，手里的探测仪差点脱手。
“动了！”
“她真醒了！”
后面的人听见动静，本能地往墓门外退。
几个顾家年轻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来之前知道族谱里记载的老祖尸身保存完好，也知道顾家这些年一直在找这座墓。
可“尸身保存完好”和“一千年前的人当着面睁眼”，完全是两回事。
顾长山也没动。
他盯着棺里的顾清璃，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握着手杖的手已经攥紧。
过了几息，他才像是终于确认眼前这一幕是真的，慢慢弯下腰。
“顾氏第六十三代后人顾长山，拜见清璃老祖。”
这一声落下，后面几个年纪大的顾家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去。
年轻一辈却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有人想跪，又忍不住抬头看棺中的顾清璃，眼神里更多还是害怕。
顾清璃坐在棺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先看了一眼墓室，又看向破开的石门，最后才将视线落在沈玄身上。
“你也醒了？”
声音有些哑。
沈玄点头。
“比你早一会儿。”
顾清璃看了他几息，眉眼间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却没有继续问。她转头看向顾长山。
“过去多久了？”
“一千零二十七年。”
墓室里静了一瞬，顾清璃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只是手指轻轻搭在棺沿上。
“顾家还在？”
“在。”顾长山连忙开口，“顾氏这些年一直在临江，祖宅、宗祠都还保留着，您的画像和牌位也一直供奉在祠堂里。”
顾清璃听完，只点了一下头，顾长山明显松了口气，旁边的顾明成这时才往前走了两步。
“老祖，这里刚刚破墓，情况不明，您又才苏醒，不适合久留。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接您回顾家。”
顾清璃看向他。
“回顾家？”
“是。”
“我不回。”
三个字很轻，顾明成明显愣了一下，顾长山也抬起头，后面的顾家人更是互相看了几眼，没人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顾明成停了几秒，才继续道：“老祖，您可能还不了解现在的情况。这里距离市区很远，外面很多东西也和千年前不同。您现在没有身份，没有住处，甚至连正常出行都很麻烦。”
这一次，沈玄听明白了，顾清璃也听明白了，她看着顾明成。
“所以呢？”
“先回顾家。”
顾明成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等您熟悉如今的世界，再决定之后的事。”
听起来很合理，可顾清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扶着棺沿，准备站起来，刚刚起身，身体却明显晃了一下。
沈玄伸手扶住她手臂，顾清璃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能走吗？”
“可以。”
沈玄松开手，顾清璃踩到地面，嫁衣拖过青铜棺边缘，顾明成看见她往外走，眉头顿时皱起来。
“老祖。”
“顾家的人都在外面等您。”
顾清璃脚步没停。
“我说了，不回。”
这一次，顾明成脸色终于沉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一个灰衣老人立刻明白意思，从随身木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
顾长山脸色一变。
“明成！”
“爸，我没有恶意。”
顾明成压低声音。
“老祖刚刚苏醒，状态不明，还有这个人。”
他说着看向沈玄。
“我们连他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铜铃，铜铃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灰衣老人拿出来以后，明显也有些犹豫。
“顾董，真要用？”
“先试。”顾明成道，“只要确定他们没有失控风险。”
这话还没说完，顾清璃已经停下脚步，她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冷了下来。
“顾家现在，拿这种东西对我？”
顾明成呼吸一滞，灰衣老人更是下意识把铜铃放低。
“老祖，我……”
“摇。”
沈玄忽然开口，几个人同时看向他，沈玄盯着那只铜铃，不知道为什么，从它被拿出来开始，他就觉得有些烦。
像有人拿着一根针，在耳边不停划，灰衣老人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阁下确定？”
“试试。”
顾明成没说话，灰衣老人最终还是抬起铜铃，手腕轻轻一动。
叮。
第一声响起，墓室四周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颤鸣，贴在几只木箱上的黄符同时抖了起来，顾家几人精神一振，灰衣老人脸上的紧张也少了几分。
可下一刻，沈玄眉头皱了一下。
“真吵。”
他抬起手，没有碰铜铃，只是隔着几米随手一抓。
咔！
声音很脆，灰衣老人手里的铜铃突然裂开，一道裂纹从铃口一路蔓延到顶部，紧接着，整只铜铃“啪”的一声碎成几块，掉在地上。
墓室瞬间安静，灰衣老人还保持着摇铃的动作，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怎么可能……”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镇尸铃怎么会自己裂？”
顾明成的脸色也变了。
“这东西不是能镇百年尸煞吗？”
灰衣老人没回答，他抬头看向沈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沈玄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是觉得耳边终于清净了。
可就在这时，顾长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那堆碎铜片旁边，弯腰捡起其中一块，铜片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古篆，顾长山看清以后，动作停住。
“靖。”
顾明成皱眉。
“什么？”
顾长山猛地抬头。
“这只镇尸铃，是从哪来的？”
灰衣老人愣了一下。
“祖库。”
“我知道是祖库。”
顾长山声音已经有些变了。
“最早从哪来的？”
灰衣老人想了想。
“族谱旁支里好像提过，是大玄年间……”
说到这里，他也停了。
顾长山慢慢转头，看向沈玄。
“靖安王府。”
后面的顾家人一下没听懂，顾长山却已经想起来了。
“顾家祖谱有记载，千年前顾氏曾得靖安王府赐镇尸法器十三件。”
“这只铃，就是其中之一。”
墓室里没人说话，顾明成看着地上的碎铜片，又看向沈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刚才拿出来准备试探沈玄的东西，居然是千年前沈家赐给顾家的。
沈玄也听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顾明成。
“你们拿我家的东西，来镇我？”
顾明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后面几个顾家年轻人的表情已经有些古怪。
刚才还觉得顾明成做得没问题，现在再看地上的镇尸铃，多少有点尴尬，顾长山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收起来。”
灰衣老人连忙蹲下，把碎片重新装回木箱，顾明成脸上挂不住，却还是没有放弃。
“就算如此，清璃老祖也是顾家先人。”
“我们找了这座墓三代人，不可能刚见到老祖，就让她跟一个身份都没确认的人离开。”
顾清璃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让顾长山脸色变了。
“一千年前。”
“顾家把我送进王府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顾明成一怔，顾清璃看着他。
“为了顾家。”
“婚约已经定下，不能反悔。”
“顾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该为顾家考虑。”
她说得很平静，墓室里却越来越安静，顾长山低下头，顾明成也没再立刻开口。
“千年前，你们替我决定嫁给谁。”
“如今过了一千年。”顾清璃抬眼，“我去哪里，还要顾家替我决定？”
顾明成脸色一阵变化，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当年的事和现在的人无关。”
“没错。”
顾清璃点头。
“所以我也没有怪你们。”
顾明成刚想松口，下一句已经来了。
“但你们也别管我。”
这一下，后面有人没忍住，低下头遮了一下嘴角，顾明成明显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他转头看向沈玄。
“那他呢？”
这句话一出，顾清璃也看了过去。
顾明成抓住机会。
“老祖既然觉得当年那场婚约是顾家替您决定的，那他也只是那场婚约里的另一个人。”
“您为什么跟他走？”
这一次，连沈玄都看向顾清璃，这个问题确实没毛病，顾清璃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因为他问过我。”
顾明成一愣。
“什么？”
顾清璃看向沈玄。
“他醒来以后，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们走，还说，我愿意，他不拦。”
她重新看向顾明成。
“你们没有问。”
墓室里没人说话了，顾明成脸上的表情僵了很久，顾长山最后叹了口气。
“够了。”他转过身，“老祖已经做了决定，谁都不准再拦。”
“爸……”
“她是顾家的先祖，不是顾家的东西。”
这一句，让顾明成彻底闭上嘴，顾清璃没再看他们，她走到沈玄身边。
“走吧。”
沈玄点头，两个人刚往墓门走了几步，顾长山又追了上来。
“老祖。”
顾清璃停下，顾长山犹豫了一下。
“您若真不回顾家，至少让我们准备些东西。”
“外面的衣服、住处，还有钱。”
顾清璃皱眉。
“钱？”
“如今不用银子了。”顾长山解释道，“很多东西都要用钱买。”
顾清璃沉默一下。
“顾家有钱吗？”
这问题问得顾长山都愣了，顾明成脸色更是一僵，后面一个年轻女孩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顾长山咳了一声。
“还算有些家底。”
顾清璃点头。
“那给我一些。”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是顾家人。”
顾长山：“……”
顾明成：“……”
沈玄侧过脸，看了顾清璃一眼，他忽然觉得，这位千年前被顾家送来联姻的姑娘，好像也没表面上那么冷。
半个时辰后。
墓外。
沈玄换上顾家临时找来的一件黑色外套，坐在一辆越野车旁。
顾清璃也换下了那身太过显眼的嫁衣，顾长山让人送来两部手机，又给了两张卡，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会发光的东西，研究了半天。
屏幕突然亮了，上面跳出一行数字，她看了一会儿。
“这是多少？”
旁边顾家的年轻女孩看了一眼。
“二百万。”
顾清璃抬头。
“很多吗？”
女孩沉默了两秒。
“……还行。”
“所以，这东西可以买衣服？”
“可以。”
“可以买房子？”
女孩犹豫了一下。
“二百万的话……得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