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三十三年前注销的节点还在请求数据。
每隔六十秒一次。
贺宁让人把它单独挂进监控区以后便没再碰,所有请求原样保留,既不回应,也不主动去追地址。眼下三家医院还有病人在等,谁都没兴趣为了一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旧节点,把刚稳住的治疗系统重新搅乱。
孟怀川把三家医院过去两年的调用记录全调到了主屏上。
“昨天拆成三类以后,患者自己的数据能撑住基础复位,现代样本也能继续用。缺的是这一块。”
他圈出几组已经被冻结的稳定参数。
“这几组东西原来会随着患者状态自动变化。医院以为自己在用本地模型,实际上每次治疗都有一部分校准从北川过来。”
医院负责人皱着眉:“昨天已经确认来源碰过旧层了。”
“所以不能直接接回去。”
孟怀川说完,看向沈玄,“但可以把它拿出来。”
沈玄正在翻第一家医院发来的患者状态。
那个把病房认成机械厂的老人昨晚睡了三个小时,醒来以后能认出自己住院,却还是不认识女儿。第二家情况稍好,第三家患者的时间认知一直反复,基础治疗只能勉强拖住。
他把平板放下。
“怎么拿?”
孟怀川把一套临时结构图拖出来。
“旧层继续封死。我们从隔离区里取出确定要用的锚点,把当下状态完整复制一份,放到新的临床区。”
“医院只读这份复制出来的东西。患者后续治疗产生的数据留在医院,不能写回旧层。”
贺宁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先问了一句:“复制以后,它还能自己变吗?”
“不能。”
“能不能从医院端顺着副本回到旧层?”
“通道都不建,回不去。”
孟怀川把图往下拉,“麻烦在前面。哪些锚点能拿,只有进旧层以后才能一个个确认。”
几个人的目光自然落到沈玄身上。
沈玄摸了摸衣服里的王府主印。
“合着最后还是得我干活。”
医院负责人根本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第一家医院那个老人今天早上已经第三次认错女儿了。”
沈玄从椅子上起来。
“那就别坐着聊了。”
地下隔离区昨晚刚封好,今天又重新亮起了一小片设备。
守夜司的人没有解除外围封锁,只开放了最里面的一间操作室。现代临床系统依旧与这里完全断开,技术组新搭了一套空白设备,专门用来接收旧层导出的静态数据。
沈玄把王府主印按上识别区。
最老权限随即打开。
医院需要的稳定参数一共涉及十七个锚点。
其中十二个有比较完整的现代使用记录,剩下五个只能确认过去曾经参与治疗,最初来源已经丢了。
沈玄看完第一批名单。
“五个说不清的先别动。”
医院负责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孟怀川点开十二个锚点的关联记录:“这十二个也不能一起放。分批,先拿三个。”
“北川先试。”
贺宁接了一句,“外地病人已经出过一次问题,别拿他们直接验第二次。”
这次没人反对。
昨天那个说出吴学洲记忆的患者被重新接入基础复位室。
顾清璃已经在里面等着。
她没有参与外面的技术讨论,只让医院提前撤掉了所有多余刺激模块,床边除了监护设备和基础治疗终端,什么都没留。
第一份静态副本开始导出。
沈玄面前的终端没有出现什么复杂提示,只有原本封死的锚点多出了一条临时出口。
他用主印确认以后,数据向外复制。
复制完成的那一刻,出口立刻关闭。
第二份。
第三份。
三组数据进入新建的临床副本区后,技术组反复检查了两遍。没有写回接口,也没有任何能够重新连入古老层的路径。
北川先给哨兵患者做了一次小剂量复位。
十分钟过去,没有异常。
半小时以后,第一家医院获准调用同一组副本。
视频一直开着。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重新坐进治疗椅,女儿就站在玻璃外面。治疗结束以后,他先盯着房间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门外。
这一次没有问车间为什么没开工。
女人走进来时,他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回家?”
女人愣了两秒,眼泪一下掉下来。
“爸。”
老人被她哭得莫名其妙。
“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医院负责人靠在桌边,手掌按了半天才松开。
第二家医院随后接入。
那名一直认不出女儿真人的患者恢复得慢一些,可至少不再把人往外赶。第三家医院准备接入时,北川的哨兵患者突然出了问题。
顾清璃最先发现。
监护数据变化还不明显,患者的右手却开始一下一下敲击床沿。
节奏很固定。
顾清璃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停刺激。”
护士立即切断治疗。
患者睁开眼,看向她时,嘴里冒出一句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话。
“第三轮不要降压,先把主识锁住。”
控制室里的孟怀川猛地转头。
吴学洲的旧笔记里出现过几乎一样的说法。
沈玄已经把手放回主印上。
“哪一个?”
技术组同时拉出刚才三组副本的调用变化。
前两组稳定。
第三组在患者出现异常前不到两秒,短暂触发过一次高频校准。
“第三锚点。”
沈玄没有等其他人讨论。
权限页打开以后,他直接撤掉了第三锚点的临床副本授权。
新建副本区里,对应数据立刻停止服务。
已经导出的文件没有消失,却失去了调用资格。
第一家医院治疗还在继续。
第二家医院也没有掉线。
只有所有使用第三锚点的路径被单独掐断。
顾清璃那边已经把患者上半身压回床上。
男人挣扎了一阵,嘴里又冒出两句没人听懂的旧术语。顾清璃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扣着手腕,等那股从体内往上翻的尸念慢慢退下去。
几分钟后,患者重新喘匀了气。
他看了看周围。
“刚才怎么了?”
顾清璃没有回答他,只确认了一遍瞳孔和脉搏。
“先躺着。”
她转头看向摄像头。
“撤掉以后停了。”
沈玄点了点头。
“那第三个不要了。”
医院负责人看着另外两家仍在正常运行的治疗窗口。
以前这种情况一旦出现,整个锚定系统都得停。
现在出问题的只有一份副本里的一个锚点。
孟怀川已经开始重新组合剩下的安全参数。
“少一个也能跑,就是效果差一点。”
“先差一点。”
沈玄重新坐回终端前。
“命和脑子都在,再慢慢补。”
第三家医院最终换了一组副本。
患者做完治疗以后,时间认知没有完全恢复,却第一次接受了现在的年份。医生问他今年多少岁,他算了半天,比真实年龄少报了三岁。
至少没再少十六岁。
第一轮算是撑住了。
技术组开始准备第二批静态副本时,沈玄额头已经隐隐发紧。
根权限每开一次,主印都会从他的尸魂里带走一点东西。
第一次还不明显。
连续十几次确认以后,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出现短暂重影,耳边也多了一层很细的嗡鸣。
他正准备继续,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顾清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治疗区上来了。
两人的尸道合契一动,沈玄胸口那股一直往上顶的寒意被分走了一截。
他偏头看她。
顾清璃还盯着终端。
“看你的。”
沈玄没动。
“别分心。”
沈玄笑了一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行。”
后面的速度快了很多。
剩余锚点被拆开验证,安全的进入静态副本区,有异常的单独封存。外地三家医院逐步恢复复位治疗,旧层从头到尾没有重新接入任何一张病床。
到了晚上,第一家医院发来新的评估结果。
老人已经能连续两次认出女儿。
第二家患者恢复家庭识别。
第三家情况最慢,但意识漂移停了下来。
孟怀川把最终数据保存好。
“这套结构可以复制。”
贺宁正准备把临时处置结果发给总部,通讯器却先连续震了两次。
她低头看完,把两份申请投到主屏上。
一家来自东南辖区外。
另一家更远。
两家医院过去都使用过同类型的意识复位项目,今天看到三家合作医院恢复以后,直接提交了接入申请。
沈玄看着屏幕。
第一份申请下面已经附好了患者数量、治疗需求和风险说明。
第二份更直接。
申请栏最上面写着:
【请求接入安全锚定副本。】
贺宁转头看他。
“两个。”
技术主管那边又响了一声。
“现在三个了。”
沈玄靠回椅背,手腕还被顾清璃握着。
“今天先到这儿。”
贺宁看了一眼不断增加的申请列表。
“我觉得他们不打算让你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