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没有停留,带着白朴绕过衣帽间,上了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
楼梯转角处站着另一位侍者,看到他们上来,微微点头,替他们推开了二楼的门。
门一开,里面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敞的休息厅,天花板很高,垂着水晶吊灯,灯光温暖而不刺眼。
几组深色的皮沙发散落在厅内,沙发之间隔着黄铜边的小茶几,上面摆着烟灰缸和盛着坚果的小碟。
靠墙是一排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跑马地赛马场的草坪,夜色下草场被灯光照出一片柔和的绿色。
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焰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厅里大约有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每个人穿着都很讲究。
男士多是西装或中式褂子,女士则穿着旗袍或晚礼服,说话声音不高,整个空间里回荡着一种克制而舒适的低语声。
侍者将白朴引到靠壁炉前,沈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
“沈先生,新年快乐。”白朴走到近前,先跟沈弼打了招呼,然后笑着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对方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盘扣褂子,料子是上等的杭绸,看着随意,实则讲究。
他靠在沙发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不紧不慢地抽着,烟雾在暖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的脸型偏方,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白朴认出了这张脸——他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不止一次。
郑裕彤
新世界发展的掌门人,周大福珠宝店的老板。
在香港华商圈子里,这个名字的分量不比任何英资大班轻。
沈弼放下酒杯,介绍道,“郑生,给你介绍一位年轻朋友——”
“这位就是白朴,做股市投资的,最近在香港动静不小。”
他又转向白朴,“白,这位是郑裕彤先生,新世界发展和周大福的老板,你应该听说过。”
“郑生,幸会!”白朴立马上前握了握手。
打完招呼,白朴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郑裕彤靠在沙发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雪茄熏黄的牙齿,“后生可畏啊!”
“你的事情,沈生也和我说过了,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成就,着实令人刮目相看!”郑裕彤弹了弹雪茄灰,赞扬道。
白朴不卑不亢地应道,“彤叔过奖了,全靠沈生支持,混口饭吃!”
闻言,郑裕彤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过多言语。
沈弼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个,随口问道,“白,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白朴笑着回道,“今晚几位长辈和弟弟妹妹都接了来过除夕,二十一口人吃了顿年夜饭,耽误了点时间。”
“哦……这么热闹?”沈弼惊讶不已。
“我四个女人的父母,还有弟弟妹妹都过来了!”
“四个女人!”
听到这话,郑裕彤眉毛微微一动,身体微微前倾,变得八卦了起来,“四个女人?你把岳父岳母全接来了!”
“他们不会合起伙来打你?”
白朴笑了笑,“他们相处的很好,暂时没什么烦恼!”
郑裕彤啧了一声,转头对沈弼说道:“沈生,你看看人家后生仔,胆子比你我都大。”
“我们那个年纪,养一个家都吃力,他一个人养四个。”
沈弼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回道,“所以他来找我贷款!”
郑裕彤哈哈一笑,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周围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位大佬的做派,没人侧目。
闲聊了几句后,郑裕彤转向白朴,换了个认真的语气,“我听沈生说,你对丽的电视似乎有兴趣?”
白朴心里微微一动,“有点兴趣,但仔细算过账之后放弃了,我的现金流撑不住。”
郑裕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明智,传媒这碗饭,看着风光,吃起来烫嘴。”
“我做过几十年生意的心得是——赚快钱靠地产,赚稳钱靠基建,赚名声靠传媒,但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负资产。”
白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觉得名声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话题从地产行情转到股市走势,又从股市转到港英政府最近的人事变动。
沈弼透露了港督麦理浩可能在未来一两年内退休的消息,郑裕彤听完只是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坏。
十点左右,白朴起身准备告辞。
沈弼叫住他,递给他一个信封,“白生,这里面是香港赛马会的信函,欢迎加入香港赛马会!”
“另外,年初二汇丰有个内部酒会,你也来吧。”
“有几个伦敦来的客人,你认识一下也没坏处。”
“好的,多谢沈生!”
白朴点头接下信函,又朝郑裕彤拱了拱手,“彤叔,新年发财。”
郑裕彤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发财是一定的,你可别落后哦!”
白朴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马会。
夜风吹在脸上,远处的夜空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光。
“大佬,回家还是?”阿龙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回家。”
回到别墅,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几位婶子还坐在沙发上聊天,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调到很小。
楼上影音室的窗户映着忽明忽暗的光,看来那部黄飞鸿还没放完。
白朴推门进去,何丽珍第一个站起来,“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温着汤。”
白朴摇了摇头,“不饿,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初一还要早起!”
何丽珍点头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白朴上到二楼,经过影音室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惊呼,应该是弟弟妹妹们被电影里的打斗场面惊讶到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李小玉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着,听到开门声,侧过身来,“回来了?”
“嗯。”白朴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把信函放进床头柜,“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在,我睡不着!”李小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