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长叹在阴冷狭窄的监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权力被剥离后的彻底空虚。墙角剥落的石灰伴随着这声叹息,扑簌簌地掉落在发潮的水泥地上。
高育良靠在硬板床的边缘,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囚服,在铁窗漏进来的暗淡光线下,透着一股陈腐的破败气味。
床头叠放着那份带有油墨香味的《内部简报》和当天的报纸。报纸头版上,华尔街首富在接待室喝凉水填表的照片,依然刺痛着高育良的视觉神经。
高育良伸出长满老年斑的手,指尖在那张照片上缓缓划过。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那个沿海省份的利益集团,仅仅是因为在内网触碰了陆乘的档案检索,就被国安特勤队以《反间谍法》中破坏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罪名,直接全员收网。
那些商界大鳄连陆乘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底层算法锁死了物理坐标。
高育良干瘪的嘴唇上下碰触,喉结艰难地滑动。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在省委常委会上试图用行政权力去打压陆乘,败得一点都不冤。
陆乘根本不在三维的官场里下棋,他直接编写了整个棋盘的源代码。
走廊外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脚步声。巡视管教小王提着警棍,停在铁栅栏门外。
他隔着粗壮的铁柱看了一眼里面的高育良,警棍在金属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沉闷的撞击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回声。高育良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起身整理内务。
他将那双粗糙的手摊开,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铁窗,高育良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被铁丝网罩住的防爆灯。
“小王啊,你在政法系统干了几年了?”高育良突然开口。嗓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小王愣住了。他握着警棍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汉东政法系头号人物,没有接话。
高育良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囚服的布料。
“我研究了一辈子明史,在汉大政法系讲了半辈子的课。我把整个汉东官场当成一盘大棋,总以为靠着制衡、妥协和人情世故,就能稳坐钓鱼台。”
高育良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小王腰间的警棍。
“我提拔祁同伟,是为了制衡李达康的政绩冲动。我暗中稳住赵立春的残局,是为了给汉大帮在京城铺路。”
高育良的声音在监室内嗡嗡作响。
“这叫人治。这就是官场上口口相传的权力平衡术。各方势力在桌子底下交换筹码,维持表面的体面。”
高育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胸口,咳得脸色涨成紫红色。
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他嘴角溢出一丝浊液。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固定在墙壁上的小铁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传导进四肢百骸。
“可是陆乘呢?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搞任何小圈子。他一个人坐在能化大厦的三十三层里,把我们这群人织了二十年的关系网全给剪断了。”
高育良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铁栅栏外的小王。
“他用的根本不是权术,他用的是没有感情的法治算法。”
高育良的语速加快,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铁桌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第三十二条,以及《国有企业物资采购穿透式审计规范》。陆乘把官场的每一笔行政审批、每一份红头文件,都量化成了底层结算数据。”
管教小王听着这番话,后背的警服被汗水彻底洇透。湿冷的面料贴在皮肤上,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高育良继续剖析着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合规系统。
“你权力再大,省委的位子坐得再高。只要你的报表在《预算法实施条例》里对不上账,他的系统就直接触发物理熔断。停电、断网、锁死专户。”
“我们以为他在夺权,其实他是在锁死权力的物理执行路径。”
高育良的手指在铁桌上用力敲击,指甲边缘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李达康要Gdp,陆乘就甩出《商业银行法》和《环保法》,把京州的财政专户强制并网,逼着市委书记交出审批权。”
“祁同伟想用狙击枪杀他,他拿出《特种车辆安全采购技术指标》。用一辆经过三方审计的VR9级防弹车,把穿甲弹的动能硬生生反弹回去。”
高育良的声音透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透彻。
“他甚至用《民法典》中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建议,逼着吴惠芬签下资产隔离协议。兵不血刃地把我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小王咽了一口唾沫。他发现自己握着警棍的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
这位曾经的政法委书记,此刻像个解剖师一样,把体制内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切得粉碎。那些看似冰冷的法条,在陆乘手里变成了收割人头的镰刀。
高育良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面的潮气浸透了他的囚服。
“我保不住门生,保不住妻子,连我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这场合规风暴里搭进去了。”高育良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水。
泪水顺着手背上的皱纹滑落,滴在灰色的布鞋鞋面上。
“陆乘从不跟我们妥协,他连酒桌都不上。他只用阳谋,用国家颁布的成文法。”
高育良放下手,眼神里透出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死寂。
“他把所有的法条和规章制度摆在台面上,用人民的名义和国家经济安全的底线,来直接将我们的军。”
“一个人,一本《合规手册》,把整个汉东的权力结构打成了粉末。这种算无遗策的高度,我高育良十辈子也达不到。”
小王握着警棍的手指泛出苍白色。他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这番话抽干了,胸闷得无法呼吸。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皮鞋在地砖上踏出凌乱的声响,只想尽快逃离这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监室外重归死寂。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铁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悔过书。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对自己政治生涯的辩解和剖析。现在看来,这些文字在陆乘的算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多余。
高育良缓慢地拉开铁质圆凳,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碳素笔,拔下笔帽。笔尖在悔过书的结尾处停顿了片刻。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悔过书上重重写下“合规才是正道”六个字。而此时的汉东大学法学院内,一场最高级别的会议正在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