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接过名册,目光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这三百个名字,代表着汉东大学法学院最拔尖的血液。他们刚刚通过了那场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能化合规基础理论》笔试。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剥离了人情世故、只认底层数据和法理逻辑的执行终端。
陆乘把名册平铺在茶几上。他端起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温水,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折射出休息室冷白色的吸顶灯光。
“陆总。”苏青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只用过的签字笔。“按照您的指示,这批实习生将打散编入集团下属的十四个省级能源中枢网关。”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苏青在能化集团法务部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三百个“规则卫道士”撒出去意味着什么。
陆乘没有立刻回话。他拿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在名册的几个关键岗位上划出红线。
铅笔在纸张上摩擦,发出细微而干脆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内,听起来像是一台正在上膛的精密机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及能化集团内部的《关键岗位人员保密与隔离审查办法》。”陆乘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这批人入职后的第一件事,是交出他们所有的私人社交账号。集团的审计后台会为他们统一生成工作用加密通讯端口。”
陆乘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边缘泛着冷光。
“他们不需要有朋友圈,不需要参加老乡会。他们的人际关系网络,必须在我们的物理网关下保持绝对的干净。”
苏青拿着签字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处透出死灰般的苍白色,笔管在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这种管理模式,简直是把人变成了行走的监控探头。
她回想起陆乘这大半年来在汉东的布局。一开始,苏青以为陆乘只是想用《公司法》和《安全生产法》保住能化集团的控制权。
当陆乘用一分钱的税务误差把赵瑞龙钉死在机场跑道上时。苏青以为陆乘的目的是切断汉东官场的腐败链条。
直到今天,看到这批被打上“陆氏合规”烙印的大学生即将开赴全省各个角落。苏青才彻底看懂了这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陆乘根本不是在反腐。他是在重构整个汉东省的社会运行底层代码。
“实业方面。”陆乘放下红蓝铅笔,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我们手里握着全省的炼化厂、天然气管网和正在爆发的新能源锂电矿区。”
陆乘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标尺丈量过。
“这是汉东经济跳动的物理心脏。李达康想要Gdp,就必须从我们这里拿配额。地方上的工业园想要开工,就得符合我们的《环评及能耗穿透标准》。”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金融方面。我们利用赵家留下的烂账,强制推行了《政企合作资金链穿透审查机制》。”
“全省几百个市县的财政专户,现在全部挂载在能化集团的结算漏斗下。银行不敢违规放贷,地方官不敢挪用专项资金。”
陆乘的食指缓缓落下,敲在茶几的玻璃面板上。
“因为我们的智能合约,可以在零点一秒内切断违规账户的支付权限。这叫掐断了不守规矩的血脉。”
苏青听着陆乘的复盘,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湿冷的面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真切的战栗。
实业是骨架,金融是血液。陆乘用这两把合规的大锁,把汉东省从上到下、从省委书记到乡镇干部,全都锁进了他的规则铁笼里。
“但光有骨架和血液还不够。”陆乘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嗓子里的一丝干涩。
“任何机器运转久了,都会产生冗余。权力更是如此。总会有人试图绕开网关,在系统之外建立新的利益输送通道。”
陆乘的目光落在那本入职名册上,眼神深邃。
“高育良玩了一辈子汉大帮,靠的是师生情谊和利益输送。这是一种主观且不可控的人治毒瘤。”
“现在,我出资十亿,在汉大设立法学金。我要的,是批量制造能够执行这套客观算法的终端插件。”
陆乘修长的手指在名册封面上轻轻叩击。
“这些人,就是集团派往各个节点的‘免疫细胞’。他们脑子里只有《预算法实施条例》、《反垄断法》和《国有企业物资采购规范》。”
“只要发现任何一笔偏离正常逻辑的行政审批或者资金流向,他们不需要请示,不需要核对级别。直接启动熔断程序。”
苏青看着陆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中枢会把陆乘的档案列为SSS级国家绝密。
这套从实业把控,到金融锁死,再到教育洗脑的三位一体闭环。堪称国家治理层面的核武器。
在这个闭环里,长官意志彻底失效,裙带关系失去生存土壤。
不管你是省委常委,还是地方豪强。只要身在汉东,你的每一笔开销、每一个决策,都必须套进这套无死角的监控公式里。符合公式,绿灯放行;违反公式,粉身碎骨。
汉东省,将永远只能在“合规”的这根单行轨道上,全速运转。
“陆总,您这盘棋,下得太绝了。”苏青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
陆乘没有接话。他将那杯白开水放在杯垫上,杯底与软木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伸手拿起那本入职名册。
“刚才你说,这批实习生里,有个‘老人’想见我?”陆乘看着苏青,语气平淡。
苏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看了一眼休息室虚掩的大门。
“是的,陆总。她没有通过法学金的笔试,原本是在大厅等候的。但是她一直强调,她是您以前的师母……”
陆乘合上名册,把它放在桌角。文件边缘与茶几边缘完全对齐,没有一毫米的误差。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高跟鞋脚步声,一个显得有些落魄的中年女人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