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专车在大风厂旧址的临时安置区外停下。车轮碾压过硬化路面,卷起阵阵烟尘。
他推开车门,手里端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他今天没穿标志性的行政夹克,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翻领风衣。
白秘书跟在身后。他把手里准备好的车门挡板悄悄收了回去,低头跟上领导的步伐。
安置区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上百名穿着旧工装的大风厂老工人围在公告栏前,现场充斥着杂乱的议论声。
李达康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杯口没有冒出热气,他喝了一口温水,喉结缓慢滑动。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满是浮土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靠近人群。
人群正中央,大风厂老工会主席郑西坡手里捏着一张红白相间的硬卡纸。纸张边缘被他满是老茧的指腹捏出了一道清晰的折痕。
“老郑,这上面的红章可是印着省国资委和能化集团的双重钢印啊。咱们这笔钱,算是彻底落袋为安了?”旁边一个老工人搓着手,声音发着颤。
郑西坡双手捧着那张纸,眼眶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汇聚,砸在那份文件的塑封表面上。
“这不是普通的安置款。”郑西坡嗓音嘶哑,把那张纸高高举起。“这是《汉东能化总集团股权信托收益确认书》。陆总给咱们办的,是合法的股东分红凭证!”
李达康停在人群外围三米处。他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杯底的水珠滴落在皮鞋面上。
他清楚大风厂的烂账有多难平。当年赵瑞龙用山水集团的皮包公司,凭着伪造的股权质押合同,硬生生把大风厂的土地和工人的安置费洗劫一空。
李达康往前凑了半步。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的肩膀,落在郑西坡手里那份确认书的背面条款上。
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加粗字体。这是能化集团法务部统一下发的格式合同,透着不容置疑的法理威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条及第十五条之规定。”郑西坡大声念出上面的法条,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信托财产与委托人未设立信托的其他财产相区别。能化集团依法将追缴的涉案资金注入独立信托专户。”
郑西坡握着确认书的手腕在半空中发抖。硬卡纸在风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我们在场的所有大风厂受害职工,不仅拿回了本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关于未分配利润的决议,我们正式成为该信托基金的合法受益人。”
郑西坡念完这段冗长的法条,老泪纵横。他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大半辈子都在跟政府的信访办打交道。每次去要钱,面对的都是敷衍的官腔和遥遥无期的承诺。他跑断了腿,也只换来几张空头支票。
但现在,陆乘把一张写满国家法律条文的金融凭证,结结实实地塞进了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的手里。
“大伙儿听明白了吗?咱们现在不是在求着政府发救济粮!”郑西坡把确认书按在自己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
“咱们是受《合同法》和《物权法》双重保护的合法股东。只要能化集团还赚一分钱的利润,这分红就得按季度打进咱们的养老账户里。谁也抢不走!”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声。几十个年过半百的老工人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
他们曾经因为赵家的巧取豪夺,被迫在厂房里点燃火把护厂。他们用命去抗争,换来的只是李达康当年下达的一纸强拆令。
李达康看着眼前这群痛哭流涕的底层百姓。他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
这就是陆乘的恐怖之处。
李达康习惯了用行政指令去压制矛盾。出了大风厂事件,他第一反应是动用维稳资金,甚至逼着市财政去化缘填窟窿。那是治标不治本的人治手段。
但陆乘根本不走政府的财政漏斗。
陆乘启动了《企业破产清算资金冻结程序》。他把赵家在海外的黑钱通过跨国诉讼合法没收,全部充入能化集团的对冲账户。
接着,陆乘用这套冷冰冰的信托算法,把追回来的赃款精准到分地打散成十几万份数字股权。
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白秘书。
白秘书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手抖得捏不住笔杆。他看着老板铁青的侧脸,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小白。”李达康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这笔信托资金过账的时候,市财政局那边有没有触发什么网关预警?”
白秘书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脑后。他双手翻开记事本,纸页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书记,市财政局连系统后台的查看权限都没有。”白秘书声音发着颤。“能化集团的智能合约绕过了所有的行政审批节点。资金走的是中国人民银行的底层清算通道。”
白秘书指尖压在记事本的红线位置上,指节泛出苍白色。
“根据《反洗钱法》的白名单豁免机制。只要确认书上的身份编码与公安网户籍数据吻合,分红直接点对点汇入个人账户。”
白秘书合上记事本,纸板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陆总用底层代码建了一道防火墙。市里任何一个干部想去碰这笔钱,系统会自动判定为‘恶意篡改信托受益人资产’,直接触发刑事报警熔断。”
李达康彻底服了。他那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不可察觉地垮了半寸。
从垄断巨头到人民企业,这中间的法理跨度大得惊人。陆乘却用几页红头文件和一串十六位哈希加密代码,做到了完美闭环。
把财富还给人民,这句话在官场里喊了几十年。但只有陆乘,把它变成了受系统物理保护的客观事实。这格局,足以让汉东政坛的所有官员顶礼膜拜。
李达康迈开步子,走向人群。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郑西坡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盯着李达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迎了上来。
“李书记!您怎么亲自来大风厂安置区了!”郑西坡把那份确认书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动作谨慎,生怕弄折了一个角。
李达康停下脚步。他把保温杯递给白秘书,双手握住郑西坡伸出来的粗糙大手。
老工人的手掌像砂纸一样粗粝。李达康能感受到那股因为激动而传递过来的力量。
“老郑,我是来看看大伙儿安置得怎么样。”李达康打了一句官腔,却发现这套话术在此刻显得单薄无力。
他看了一眼郑西坡鼓起的内衣口袋。
“能化集团的这笔信托分红,大伙儿都拿到手了吧?基层区政府那边的执行落实情况,有没有打折扣?”李达康试图从行政监督的角度找回一点市委书记的存在感。
郑西坡擦干眼泪。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反握住李达康的手掌,指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打折扣?谁敢打能化集团的折扣啊!”郑西坡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转过头,指了指光明区政府大楼的方向。
郑西坡擦干眼泪,拉着李达康的手说:“达康书记,咱们光明区的孙区长,最近天天晚上在天文台算这笔分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