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审核卷宗被陆亦可重重放在桌上。纸页间的空气被挤出,发出一声闷响。
沉闷的撞击声在三十三层总裁办公室内回荡。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动卷宗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乘手中的红蓝双色铅笔停在半空。塑料笔杆与修长的指节形成一个僵持的角度。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桌面那份《区域能源清算底层数据表》上。
陆亦可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边缘。她那件藏青色高定职业西装勾勒出干练的线条。入职能化集团整整三年,她从反贪局处长蜕变成了集团最懂合规的法务总监。
“这份关于北欧化工并购案的底稿,我已经做了三重交叉审计。”陆亦可放缓呼吸,指尖在桌面上划过。“所有的离岸账户持有人名单,全部穿透到了自然人层面。没有给监管留下半个死角。”
陆乘微微颔首。他翻开底稿的首页,目光在红色的法务签章上停留了半秒。
“工作做得很扎实。符合《涉外资产静态隔离审查标准》的要求。”陆乘盖上文件夹,发出冷硬的脆响。
陆亦可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股淡雅的香水味顺着空调的微风,飘向办公桌后方。她白皙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击。
她看着陆乘专注的侧脸,耳根泛起一抹绯红。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陆总,底稿虽然交了,但后续的资金流向还有些繁琐。”陆亦可的声音刻意放缓,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拖长。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乘的眼睛。
“周末有空吗?这案子有些细节,想私下找您做个复盘。”
陆乘放下铅笔。笔杆在玻璃台板上滚了两圈,撞到笔筒边缘停下。他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他没有去看陆亦可泛红的脸颊。他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冷漠地掠过那份卷宗。
“陆总监。根据集团董事会印发的《办公室反性骚扰及职场关系隔离条款》第四章第十五条。”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桌沿。
陆乘的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情绪起伏。像是一台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播报机。
“企业核心高管与直属下级之间,严禁在非工作时间、非录音录像备存的私密场所,进行任何形式的单方面接触。”陆乘口齿清晰,将法条稳稳抛出。
陆亦可撑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边缘泛出苍白色。她精心准备的开场白,被这句冷冰冰的条款瞬间击碎。
“这不仅是职场行为规范。在《现代企业内控防线与利益输送甄别模型》中,上下级之间的非物理隔离接触,属于A类廉政风险。”陆乘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他拿起桌上的黑釉瓷杯。吹散水面上的大红袍浮叶,喝了一口温水。
“一旦系统后台的AI探针抓取到我们在周末存在物理轨迹重合。”陆乘将瓷杯稳稳放回竹制杯垫上,发出沉闷的碰撞音。
“审计网关会自动判定为‘疑似权力寻租与情感贿赂’。你的法务总监权限会在零点一秒内被物理锁定。”
站在侧后方的苏青,把怀里的蓝色文件夹抱得更紧了。她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把硬纸板边缘洇湿了一小块。
湿冷的面料贴在苏青的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她太清楚这位法务总监这三年来的心思。
这位前女检察官拒绝了汉东省无数高官子弟的追求。她没日没夜地泡在法条和代码里,把自己逼成一个精算怪物,就是为了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多站一会儿。
但陆乘这座冰山,连供人取暖的温度都没有。他只认合规的算法。
“陆乘,我是在跟你谈工作之外的事情。”陆亦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起。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蓝色工作挂绳,啪地一声拍在卷宗上。“法条是用来管账本的,管不了大活人!”
“在能化集团,人就是账本的延伸。”陆乘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利益冲突回避与资产穿透指南》。
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纸页翻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在《审计法》的底层沙盘里,情感连接是高风险的资产并购重组。”陆乘翻开指定页面,目光如铁。
“依据我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高管忠实义务的规定。结合我们内部的底层防御算法。”
陆乘抬起右手,食指点在指南的红线条款上。
“恋爱关系实质上是一份未进行工商备案的长期隐性债务契约。这种契约缺乏刚性约束,存在失控的道德风险。”
陆乘看着陆亦可,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一旦进入这种关系,夫妻双方的个人征信、银行流水、社会人际网络,将全部并入同一个风控监测池。这会成倍增加系统算力的负担。”
陆乘的逻辑严丝合缝,把所有的粉红泡沫塞进了粉碎机里。
“结合《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管理规定》。”陆乘口齿清晰地宣读。
“你的每一个直系亲属,都必须接受能化集团全天候的财务监视。他们买一套房,买一只股票,都要提前向合规办提交明细申报。”
苏青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她看着陆亦可那张涨得通红的脸,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了衣领。
在陆乘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合规和违规两个物理开关。谁试图去拨动那个代表违规的开关,迎来的就是法理重锤的毒打。
“只要确立情感关系。你经手的所有法务审核,我签发的所有资金调拨,在法理上都构成了交叉利益输送。”陆乘合上指南,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关联交易如果不在国资委系统备案,就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国有资产。”
陆乘十指重新交叉,靠向真皮椅背。
“如果你坚持要备案。为了避嫌,符合《审计法》的回避原则。你必须立刻辞去法务总监职务,调离核心涉密岗位。”
“用你十年的职业生涯和数万字的合规代码,去换取一个在周日喝咖啡的风险接触机会。这在商业投资模型里,回报率等于负数。”
陆亦可张了张嘴。她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知道陆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法理上无懈可击。他用一套毫无破绽的破产清算逻辑,把她小心翼翼捧出来的试探,定性为了一场危害集团资产的违规操作。
陆亦可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她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她满肚子的怨气和不甘,在这些冰冷的红头文件面前,找不到半点宣泄的出口。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蓝色工作挂绳,金属卡扣与玻璃台面剧烈摩擦。
陆亦可咬着下唇,气呼呼地转身离开。陆乘看着关上的大门,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的全国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