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陡然像冰水泼落下来。
方才还只是微凉的后院空气骤然断崖式降温,闷热夏夜瞬间寒得深秋刺骨。耳边树叶沙沙响动猛地掐断,整片后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呼出来的气息隐约凝成淡淡的白雾飘散。
潮湿阴冷的邪气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顺着皮肤肌理往骨头缝里渗,小臂、脖颈迅速泛起一层细密发麻的鸡皮疙瘩,越待越是四肢发僵。
江策身形下意识微微一撤,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悄悄把身后身子虚弱的李浩挡在自己背影后方。
单手往后悄然摸向腰间斜靠的桃木剑,指尖搭上粗糙木柄;另一只手探进道袍内侧口袋,指尖摸到怀里仅剩几张薄薄黄符。
原本平日里懒懒散散耷拉的眼皮彻底抬起来,慵懒涣散的死鱼眼收敛一空,眉峰缓缓拧紧,脸上随性痞笑一点点褪去,下颌线微微绷紧,紧绷的神色顺着眉眼蔓延开来。
乱糟糟的狼奔碎发被阴冷晚风吹得轻轻飘拂,半挡着眼眶,目光牢牢锁定缓步走来的旗袍女人,心底暗自紧绷戒备,浑身散漫松弛的状态尽数收起。
李浩原本站在井边兀自茫然失神,突来的刺骨寒意让他浑身轻轻哆嗦,双臂下意识抱紧身子,脸色本就病态惨白,此刻泛上一层发青的冷色,嘴唇微微打颤,茫然看向走来的继母,眼底渐渐生出陌生与慌乱。
女人踩着草地缓步向前挪动步子,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枯黄杂草,步伐依旧优雅舒缓,看着和往日豪门贵妇毫无区别。
她名叫苏婉蓉,嫁入李家整整十年,在外永远一副温婉柔和、贤良顾家的豪门继母模样。
可此刻脸上的神态正在一点点剥离伪装。
先前眉眼间柔和温婉的弧度缓缓放平,浅浅温和笑意一点点僵硬、淡化、消散,嘴角弧度慢慢向下扯,原本柔和圆润的眼型渐渐拉长变狭,瞳仁深处的暖光彻底褪去,整片眸子暗沉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像两口幽深冰冷的枯井。
视线慢悠悠扫过江策紧绷的脸,再慢悠悠落向身旁惶恐茫然的李浩,目光黏腻阴冷,带着猎物已定的漠然审视,如同草丛蛰伏许久的毒蛇缓缓探出脑袋。
“本来打算悄无声息收尾,再过一阵万事落定就抽身离开李家。”
苏婉蓉开口的声调乍听依旧轻柔温婉,可尾音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阴冷,不像正常人说话的温润质感,夜风掠过耳畔,话语飘过来带着淡淡的阴寒气息,“偏偏你半路冒出来,直播间揭穿雷劫、化解厢房怨灵,一步步摸到古井线索,非要打破我布置十年的局。”
李浩眉头狠狠皱紧,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婉蓉阿姨……续命的法子、介绍术士,全是你一早安排好的?大哥变成那样,也是秘术副作用?”
苏婉蓉淡淡斜瞥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母子间的心疼怜惜,只剩平淡漠然的算计,轻轻扯了扯唇角:“不然凭你的运气,怎么刚好得上罕见不治怪病,又恰好有人懂借寿秘术?一切都是循序渐进安排妥当的流程罢了。”
江策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粗糙的石井石壁,冰凉触感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稍稍稳住身形。他抬眼平静望着对方,眉头轻挑,语气褪去玩笑感,冷静点破布局脉络:
“十年前你刻意设计机缘接近李家老爷子,借着温柔贤惠的人设二婚嫁进来站稳脚跟,之后生下李浩,对外宣称是李家子嗣,实则李浩只是你带入李家的亲生儿子。
之后长年蛰伏,借古井阴地慢慢蕴养邪气,等到时机成熟暗中诱发李浩怪病,再用续命保命做幌子启动邪术,一边抽取老爷子死后遗留寿元给李浩吊命,一边不动声色慢慢掏空李家资产,对吧?”
苏婉蓉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淡然颔首,周身淡淡的灰黑色阴气开始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往外飘散,在夜色里朦胧缭绕:“既然看得透彻,没必要继续演戏客套。我乃是黄泉宗外围修行弟子,专修阴寿掠夺、气运转嫁之术。十年蛰伏布局,只为借李家家底养育我孩儿。李少如今神志失常,只是邪术运转提前溢出阴气的反噬预兆,往后还会慢慢接连出事。”
完整布局全盘托出,李浩听完浑身猛地一颤,双腿微微发软踉跄半步,脸上血色飞速褪尽,眼神恍惚茫然,多年亲情瞬间沦为精心算计的棋子,巨大落差冲击得他心神恍惚,呆呆僵立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江策听完暗自心头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兜里符纸边角,抬眼面色严肃:“拿逝者寿元、家族气运给自己孩子续命,算计整整一家人,这事我不能放任不管。”
苏婉蓉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轻飘飘悠悠回荡在后院空旷里,空灵又阴冷,听得人耳膜微微发闷。随着笑声响起,周身阴气骤然暴涨,浓稠灰黑雾气顺着身躯向外汹涌扩散,方圆几米范围全被阴冷黑气笼罩,周遭气温再度骤降一截,冻得人骨头隐隐发酸。
“一个刚觉醒天眼、靠着系统拿点入门符咒的新手小子,也妄想拦黄泉宗的安排?”
话音未落,她抬起白皙手掌轻轻朝前虚虚一拂。
一团裹挟刺骨寒意的浓稠阴气化作气浪呼啸席卷而来,冷风迎面拍在脸上,脸颊瞬间发麻僵硬,像是寒冬冰水拍打皮肤。
江策不敢迟疑,指尖飞快抽出第一张镇邪符,抬手运力凌空甩出去。黄符在空中飘飞,纸面瞬间亮起一层浅浅金光,迎着黑气正面冲撞。
预想中符箓破邪的碰撞声响完全没有出现,金光接触黑气的刹那,像火苗砸进冰水,微光一瞬泯灭,薄薄黄符直接被阴冷邪气横向撕扯开来,哗啦一声裂成细碎纸屑,随风零散飘落在草地,半点阻滞效果都没能起到。
江策瞳孔微微一缩,心头咯噔下沉。
平日里收拾游荡怨灵屡试不爽的符箓,在修行邪修的阴气面前脆弱得如同废纸纸片,修为差距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来不及多想,他指尖飞快接连摸出驱邪符、凝神符接连甩出。两道黄符先后凌空亮起微光,结果如出一辙,刚靠近黑气笼罩范围,光芒快速黯淡,转瞬就被阴气碾压撕碎,片片纸屑零落纷飞。
三张入门符箓片刻全部作废,江策连忙往后退步,后背死死抵住冰冷井壁。
浓稠阴气顺着四面八方持续围拢包裹而来,寒气侵入四肢,胳膊、腿脚渐渐僵硬迟缓,抬手动作变得滞涩笨重,指尖发麻控制力下降,连握紧桃木剑都渐渐费劲。呼吸吸入寒凉邪气,胸腔隐隐发闷发堵。
一旁李浩被黑气余波波及,缩在远处不停发抖,双臂死死环抱身体,脸色发青,只能焦急紧张观望,完全帮不上忙。
江策紧绷着脸,眉头紧锁,原本偶尔带点散漫痞气的脸庞此刻紧绷严肃,牙关轻轻微咬,心里快速盘算对策:新手符箓全部无效,法器只有一把普通桃木剑,唯一护身金链还不知能不能扛住邪气。
苏婉蓉不急不躁,踏着缭绕黑气缓缓往前逼近,每靠近一步,周遭阴冷就浓重一分,脸上彻底没了半点温婉夫人模样,眼神阴鸷冷冽:
“入门符咒只能对付无主游荡怨灵,遇上修行十几年的阴功,毫无用处。你靠着系统临时获得本事,底子浅薄,拿什么拦我?”
说话间她抬起纤细白皙右手,指尖勾住旗袍领口盘扣,指尖轻轻一捻,啪嗒一声盘扣松开,旗袍衣襟顺势朝两边缓缓敞开。
江策下意识凝神抬眼望去,视线落下瞬间,眼皮猛地一跳,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感,眉头狠狠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忌惮。
苏婉蓉脖颈往下整片胸口肌肤,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皮肉。整片区域密密麻麻爬满纵横交错、扭曲缠绕的暗红邪咒纹路,纹路不是静态纹身,一条条如同细小肉筋一般,在皮下缓慢蠕动、收缩、蜿蜒游走;
咒纹缝隙之间皮肉微微鼓起成片细密颗粒,此起彼伏轻轻鼓胀起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整片胸口如同皮囊之下塞满无数细小活体虫子,靠着邪咒束缚蛰伏在人体内,不停缓缓蠕动吞吐,持续吸食周遭空气中的活人气、阳气,再转化成阴冷邪气供给苏婉蓉使用。
哪里是人披着符咒,分明是以肉身当做巢穴,饲育邪虫咒体,披着人皮的活体虫巢。
皮下细碎蠕动隐隐可见,暗红纹路忽明忽暗轻轻闪烁,密集怪异的画面带来极强视觉不适感,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发痒。
江策盯着景象心神微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与此同时脖颈间那条系统赠送、伪装大金链的护身吊坠猛然滚烫发烫,紧接着热度飞速褪去,链子表面淡淡的金色微光一点点暗淡、消散、彻底熄灭,冰凉触感重新传回脖颈。
原本抵御阴气的防护能量被浓重邪气快速消磨殆尽,护身符彻底失效,沦为普通装饰品。
最后一道防护彻底消失,阴冷黑气毫无阻隔全面笼罩周身,江策四肢僵硬麻木越发严重,抬手抬脚愈发艰难,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苏婉蓉慢悠悠抬手拢好衣襟遮住胸口诡异虫巢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轻蔑的凉薄冷笑,一步步逼近到距离江策两米之内,居高临下淡淡俯视:
“不过刚踏入玄学门槛的毛头小子,靠着一点机缘就敢多管黄泉宗十年谋划的闲事,未免太过天真。”
话音落下,她掌心朝下对着脚下石板轻轻一按。
地底传来细微沉闷的滋滋蠕响,坚硬石板顺着天然纹路裂开细密蛛网裂痕,缝隙不断向外延伸拓宽。
漆黑裂缝深处,密密麻麻芝麻大小的漆黑小虫源源不断成群涌出,虫身泛着油亮冷光,密密麻麻成片蠕动聚集,顺着地面朝着江策脚下快速蔓延爬来。
虫群黑压压不断扩张,阴冷邪气裹挟虫毒一同袭来。
江策背靠冰冷井壁,符箓耗尽、护符报废、肢体僵硬,手里只剩一把普通桃木剑,进退受限,彻底陷入被动绝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