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叫头遍，我正坐在西城偏院的书房里翻一份旧档，茶水已经续了第三回，还是温的。窗外有小厮走过，脚步轻得像怕惊了晨雾，手里捧着昨夜送来的急报——南境荒岭那处营地烧得干净，连根完整的梁都没剩下，外头传说是流寇内讧，互相砍红了眼点的火。
我眼皮都没抬，只把那份奏议往左边挪了半寸，心里清楚得很：哪有什么内讧，是我亲手点的火，连风向都算准了三遍。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官差那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是家仆才会有的慌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丫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京城那边……出信了。”
我没应声，只抬了抬眼。
她赶紧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案角，手有点抖，“是从东街驿马铺转过来的，说是加急六百里，经了三个人的手才送到咱们这儿……提到了白家小姐，说她今早砸了一整套茶具。”
我这才伸手，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纸，扫了一眼内容，嘴角没动，心里却乐了。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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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花女配这会儿正坐在自家东苑绣楼里，面前摆着一架湘妃竹帘，帘子半卷着，风吹进来也不觉得凉。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绣帕，原本是打算绣一只并蒂莲的，结果针脚歪得像蚯蚓爬过泥地，线头缠了一团，怎么解都解不开。
“沈清辞……”她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指尖一滑，银针直接扎进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帕子上，正好落在那朵没绣完的花心上，红得刺眼。
她“啊”了一声，猛地甩手，针飞出去钉在窗框上，颤巍巍地晃。
边上侍女吓得跪下：“小姐息怒！奴婢这就换帕子来！”
“换什么换！”她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左右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你们都出去！谁也不准说今早的事！”
人一走光，她整个人就垮了下来，背靠雕花椅，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脑子里全是那些破事儿：上次荐举女官，她托关系走了户部尚书的门路，结果名单公布那天，沈清辞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她连替补都没捞着；诗会上献礼，她提前半个月准备了一幅《山河锦绣图》，结果人家沈清辞当场提笔写诗一首，皇帝看了直点头，还让人抄送去翰林院存档；最离谱的是那次密信，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心腹仆从走暗道递出去，结果三天后原封不动退回来，封口的火漆都没破，可里头的字条被人换成了一张空白纸——上面用朱砂画了只闭眼的鹰。
现在倒好，连最后指望的外部势力都被端了窝。
她喃喃自语：“她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每次都……”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宫墙的方向，嘴唇发白，“莫非真有神明助她？不然怎会步步抢在我前头？”
随即又摇头，冷笑一声：“不可能。她不过是个弃子出身的庶女，凭什么？定是有内鬼通风报信……一定是！”
可这话她说着都不信。
因为最近几次行动，除了她贴身大丫鬟，再没人知道细节。
而那个丫鬟，昨夜已被她以“失职”为由打发去扫佛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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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边喝完了第三杯茶，终于把几份屯田改制的折子重新归类完毕。这类事不急，但得趁早动手，朝中有些人巴不得我忙着应付边患，好在后方悄悄改章程、换人选。可惜他们忘了，边患是我点的火，章程也还得我来定。
门外脚步声又响，这次稳得多。
密报人员低头进来，双手呈上一份新简：“主子，刚收到的消息，白府东苑近两日异常频繁召见外宅仆从，尤其是昨日深夜，焚毁文书三封，皆为密信格式。另，其本人今日未按惯例请安，推说头疼，闭门不出。”
我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短长短短。
和昨夜撤退时的节奏一样。
“急了。”我说。
就这么两个字，没再多问。
人退下后，我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灰皮簿子，翻开第一页，上头列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标记：红圈是已失效棋子，黑叉是已清除威胁，中间一行空格，写着“白氏，待落子”。
我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外援溃，心神乱，可诱。”
合上簿子，放回去，顺手拂了拂灰尘。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案头那份折子上，字迹清晰可见。
今天还得去衙门点卯，不能迟到。
毕竟一个正常官员，不该一晚上不睡还能精神抖擞地上朝议事。
我整了整袖口，坐回椅子上，继续看折子。
仿佛昨夜那场火烧的不是敌营，而是别人家的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