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我立刻把袖子里那把短刀拍在案上。刀柄朝前，算是给进来的几个亲信一个眼色：别废话，现在不是讲客套的时候。
外头天刚亮透，雨是停了，可空气还是湿得能拧出水来。两个心腹刚回来，衣裳都没换，脸上沾的泥都干成一块块的，一看就是翻山越岭赶回来的。他们站到边上，一句话没说，只点头。我知道东西送到了，人也活着，这就够了。
我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旧地图，换上新的那张。墨线画得比之前清楚，连北谷那边几条野路都标了出来——那是前几天派出去的探子拿命踩出来的。我拿朱笔点了三点：东岭、渡口、税点。三处据点还在我们手里，但跟孤岛差不多，外围全黑了。
“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动？”我开口问。
老赵搓着手，一脸焦躁：“要我说，肯定是冲渡口去。那边连着三条村，粮道断了，百姓一乱，咱们就撑不住。”
另一个姓陈的摇头：“不对，他们昨夜绕着西坡转圈，明显是在试探东岭防务。我看他们是想强攻，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我听着，没接话，只低头盯着地图看。他们争他们的，我不急。这种时候吵一通很正常，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会不会塌。
但我知道。
前世这帮人玩过一模一样的把戏。地方势力d最擅长的就是“假虚实”，你看着他往东冲，其实他在等你调兵，然后从南边捅一刀。尤其是当他们发现硬碰硬吃不下的时候，更爱用这种阴招。
我抬手打断他们，“他们不会强攻。”
两人同时抬头看我。
“第一，他们不敢打明仗。我们守住了三处核心点，等于掐住了咽喉。他们要是敢正面撞上来，就得准备好被反咬一口。”我顿了顿，指尖划过北谷方向，“第二，他们会放风，说北谷仓库空了，守备松懈，引我们派人去查。”
老赵皱眉：“这……也可能是真的？咱们前两天才往那边运过一批粮，万一真是漏洞呢？”
“那就是陷阱。”我说得干脆，“他们会埋伏在两侧山隘，只要我们的人一进去，立刻合围。这一招，他们在五年前对付前任巡按的时候就用过，一模一样。”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们不信也得信。我不是靠猜的，我是亲眼见过那一仗是怎么输的——三百精锐进去，出来不到五十，尸体都被挂在树上示众。
“所以咱们不能动。”我继续说，“不但不能动，还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蠢到非去不可。”
陈有些迟疑：“可要是他们见我们不动，改主意怎么办？”
“那就更好办了。”我冷笑一声，“他们会转头去拉拢中立乡绅，许好处、递把柄，搞内乱。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不靠刀，靠嘴。”
老赵听得直咧嘴：“这帮孙子，真脏。”
“脏才是常态。”我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水凉了，喝着有点涩，“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拆招，是设局。”
我把朱笔往桌上一搁，开始分步讲。
“先稳住表面。”我说，“东岭今晚开始，每半个时辰擂一次鼓，火堆多点几处，做出增兵的样子；渡口那边组织巡夜队，统一穿灰袍、提红灯，来回走动，让外头看着像有大动作；税点这边，立刻贴告示，就说主官病了，暂停办公三天。”
老赵瞪眼：“装病？万一他们真杀进来……”
“他们不会。”我打断他，“越是看起来弱的地方，他们越不敢碰。怕是诱饵。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怕’字。”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慢慢点头：“懂了。我们在演戏，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对。”我点头，“而且这场戏要演足三天。”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们设伏，我们就将计就计。”我手指轻敲桌面，“我会派一支小队，穿轻甲、带旗号，做出要去北谷查仓的姿态。他们一看，肯定兴奋，等着收网。”
“等他们动手那一刻，”我声音压低，“我们的主力已经绕到后山，从西侧崖道突袭，直接包抄他们的伏兵营地。”
老赵眼睛亮了：“斩了他们的伏兵，等于砍了他们的爪子！”
“不止。”我接着说，“第三步，断联络。我已经安排便衣混入市集，盯住几个常给他们送消息的货郎和酒馆伙计。一旦发现传信的，当场截下，换我们的人顶上。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句话怎么说的。”
陈忍不住笑了：“这下他们成了聋子哑巴。”
“最后一步，”我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等他们伏兵暴露、指挥混乱时，我们三路出击。”
我一一指过去：“一路奔盐洞，烧了他们的私仓储备；一路直扑马厩，把马全放了，让他们跑不动；最后一路，直取西岭临时指挥所——那里一定是他们头目所在。”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记住，不是等他们出手，是我们逼他们出手。然后，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把他们的退路全堵死。”
屋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出来，落在地毯上，烧了个小洞。
老赵深吸一口气：“这一套下来，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就让他们脱。”我站直身子，“这一波要是成了，地方势力d十年之内翻不了身。从此以后，这片地，我说了算。”
陈犹豫了一下：“可……兵力还是不够。万一他们拼死反扑……”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反扑。”我盯着地图，“速度要快，动作要狠，打完就撤，不留痕迹。让他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这段时间支持我们的村民、协助巡查的小吏、主动报名守夜的青壮。我没念名字，只是把它放在案上。
“这些人，是我们真正的底牌。”我说，“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们，能活得好一点。而那些人——”我指向地图外的黑区，“他们只知道抢、压、骗。这样的对手，不值得我们怕。”
老赵终于点头：“明白了。我们不只是防守，是要把他们彻底打废。”
“对。”我拿起朱笔，在北谷、盐洞、指挥所三个位置重重画圈，“明天开始，各部按计划准备。传令下去，所有人寅时前完成集结，不得延误。”
陈立刻起身：“我去东岭安排伏兵路线。”
老赵也站起来：“我去联络市集那边的探子。”
我点点头，没多说。他们转身要走，我又叫住：“等等。”
两人回头。
“告诉底下的人，”我缓缓说，“这不是拼命，是翻身。打赢这一仗，以后种多少粮，交多少税，由我们定。谁再敢伸手乱拿，我就剁谁的手。”
他们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刀还在，人也没跑，局，正在转。
窗外风起了，吹得帘子晃了两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应该是巡夜队开始了新一轮走动。
我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久久没动。
北谷的伏兵应该已经在等了。
他们一定以为，猎物马上就要进网。
挺好。
就让他们再高兴一会儿。
传令兵在帐外低声问：“大人，命令现在发吗？”
我抬起手，朱笔悬在空中。
“发。”
“各部按计划准备，明日寅时前完成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