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谷口的雾还没散尽，我站在高台上往里头瞅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影已经列好了阵。风从西线谷道灌进来，吹得旗子啪啪响，像谁在甩巴掌。
昨儿晚上那场火算是烧到了底——恒通商会的货仓一着，地方d最后那口气就断了。没粮、没药、没外援，连藏身的暗道都被我封了七成。他们现在能跑的地儿，也就剩这三面环山的死胡同。
“北崖隘口清点完毕，三十七人已就位，火把齐备。”
“东溪浅滩无异常，水流平缓，适合设伏。”
“南林密径发现新踩痕，疑似有人夜探，已被小队驱离。”
传令兵一个个报上来，我把每条都听了，点头，挥手，记档。没什么好犹豫的，这种局面，围就是了。困兽犹斗？行啊，那就看它能斗出个啥花样来。
我抬手一挥：“发信号。”
三枚响箭冲天而起，炸开红光。紧接着，三路精锐同步压进山谷外围，火把连成半圈弧线，像铁钳慢慢合拢。北边的队伍堵死了崖壁上的攀爬点，那边曾是他们运私盐的老路；东溪那队直接在浅滩插满带刺木桩，连只兔子都别想悄无声息地溜过去；南林那边更狠，亲卫队提前埋了绊索，挂上铜铃，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不到半个时辰，合围完成。山谷里开始乱了。
一开始是几声零星的叫喊，接着烟雾腾起——他们在烧东西，可能是账本，也可能是伤员没法带走的衣物。浓烟顺着风往我们这边扑，呛得前排士兵直咳嗽。有人提议冲进去，被我拦下了。
“急什么？”我蹲下身，抓了把土搓了搓，“里头现在跟蒸笼一样，越往后越缺水缺粮，咱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话音刚落，谷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左侧防线传来急鼓：敌方敢死队出动了，约莫三十人，裹着破布冲我军薄弱侧翼猛扑，手里拿的不是刀就是削尖的竹竿，疯狗似的。
我眯眼看了会儿，冷笑一声：“果然是想从左翼撕口子。”
早料到了。上辈子这种打法见多了——主力佯攻一侧，真头领早就换衣服准备蹽了。我转头对身边亲卫说：“通知左翼盾阵顶住，轻骑绕后高地，等他们冲过一半再俯冲截杀。记住，不留活口，但别追太深。”
命令传下去没多久，战局就变了。敌方那批亡命徒刚突进二十步，就被盾墙硬生生挡住，紧跟着高地上的轻骑如瀑布倾泻而下，马蹄踏碎晨露，直接把人冲散成渣。惨叫声都没持续十息，就只剩哀嚎在谷里回荡。
可我知道，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那儿。
“敌首呢？”我问。
“还在中营附近，没动。”细作回报时语气笃定，“但他身边只剩六个贴身护卫，其他人都开始往后山挪。”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狗急跳墙之前，总会先试探逃生路线。他不动，说明还没放弃幻想，还在等最后一根稻草——可惜，那根稻草已经被我烧成了灰。
我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尘土：“传令中军，原地待命。右翼稳守防线，左翼清理残敌后封锁退路。主队随我推进五百步，到谷口第二棵歪脖子松树下停驻。”
队伍缓缓压进。沿途全是丢弃的破衣烂甲，还有几个蜷缩在石头后的伤兵，看见我们来了也不逃，只是哆嗦着磕头。我没让人杀他们，也没扶，就这么踩着泥泞往前走。
到了预定位置，我举起望远镜——这玩意儿是我让人用旧铜管和琉璃片拼的，倍数不高，但够用了。镜头扫过敌营中央那顶最大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灰袍的男人背对着外头蹲在地上，左边耳朵缺了一角，走路时左腿明显拖着。
找到了。
“左耳缺角，微跛，灰袍未换。”我低声念完特征，把望远镜递给亲卫，“按计划行事。”
接下来的事干得挺利索。我下令放了一波冷箭，不为杀人，只为制造混乱。紧接着，中军擂鼓佯攻，敌营瞬间炸锅，所有人往外涌，投降的、逃跑的、互相推搡的都有。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人果然动了。
他脱下灰袍，披上一件沾血的民夫短褂，混进一群跪地求饶的俘虏堆里，低着头往东侧角落蹭。动作很自然，换成别人可能就信了。
但我看得清楚。他左脚落地时有个细微的顿挫，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前世他在逃亡途中摔断过腿，接得不好，阴雨天必疼。
“盯住那个穿补丁褂子、走路左倾的。”我指了指方向，“别抓，让他走。”
亲卫愣了下：“放他走？”
“不然呢？”我嗤笑，“当场砍了他，谁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窝点？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咱们顺着他这条线，迟早能把剩下的老鼠洞全刨出来。”
命令一下，那人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果然加快脚步，借着人群遮挡，悄悄摸出了包围圈。五里外有匹瘦马等着，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向奔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才淡淡开口：“记下路线，派两队暗哨远远跟着，别惊动。其余人，开始清场。”
降兵挨个登记造册，伪降者当场揭发三个，一个谎称自己是伙夫，结果被认出是前年劫杀驿使的主犯之一；另一个说自己腿伤不能走，结果站起来跑得比谁都快，直接暴露。剩下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耍花招。
至于那些乡老？原本还抱着观望态度，觉得沈家姑娘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撑不了几天。现在亲眼看见整个势力d被连根拔起，连首领都只能夹着尾巴逃，一个个立马换了嘴脸，争着上前递名帖、表忠心。
我懒得听这些废话，直接命人发布安民告示：废除私税，重开驿道，设立巡防司，所有百姓持证通行，违者依法处置。同时委任亲信暂代统领，驻扎此地，维持秩序。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战场基本肃清。尸体拉走掩埋，俘虏押送州城，文书卷宗封箱打包。我站在山谷出口的高台上，望着通往州城的大道，身后马匹早已备好，随从静候。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焦土味，也带着一点新生的气息。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扬起尘土，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