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檐角的风铃还没响，我就听见外头脚步杂乱。
不是下人洒扫那种轻手轻脚，是靴底踩青砖发出的硬响，三五个人，往议事厅方向去了。我坐在小院窗前，手里那本《农政全书》翻到一半，纸页没动，心早飞出去了。
昨夜宴上那场戏，火候够不够？那些长辈嘴上不说，心里有没有起波澜？
现在看来，有动静就是好事。
我合上书，抬手叫来侍女：“去厅里看看，谁在说话。”
她去得快，回来更快，喘着气说：“三叔公、六伯父、大房二爷都在，正和嫡母争执呢，声音压得低，但听得出火气不小。”
我点点头，没急着动。这种时候，我不该第一个冲进去。
又过了半刻钟，厅里人声渐歇，我才起身，整了整衣袖，慢悠悠走过去。
推开厅门时，几位长辈还坐在原位，脸上余怒未消。嫡母坐主位，脸色铁青，见我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倒会挑时候。”她冷声道。
我没接话，只朝几位长辈依次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三叔公咳嗽两声，先开口：“清辞啊，昨夜宴上，你和顾家那小子之间的问答，我们几个老的都听了。你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存心让他难堪？”
我抬头，一脸无辜：“三叔公这话我听不懂。他讲他的，我问我的，哪句是冲着他去的？他说‘良驹需伯乐识之’，我说‘十年寒窗不如攀高枝’，这不都是他自己话里的意思吗？我不过顺着他的理往下推，怎么就成了我设局？”
六伯父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装傻。”
“我不是装傻，是真不明白。”我语气平静，“难道咱们沈家嫁女儿，就图个门户对等，不管那人品性如何？他昨儿当着满堂亲族，说出那种瞧不起寒门读书人的话，将来若得势，会不会也把咱们当成垫脚石一脚踢开？”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一瞬。
大房二爷捻着胡子，缓缓点头：“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嫡母猛地拍案：“你们糊涂！顾家如今虽不算顶尖权贵，可他在兵部挂职，又有屯田司差事在身，前途可期！这时候退婚，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沈家？说我们出尔反尔？还是说我们养不出一个懂事的女儿？”
我笑了下，笑得很轻，也很冷。
“母亲说得对，婚事确实不能儿戏。所以——”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长辈，“不如暂缓议定。”
“什么？”嫡母瞪眼。
“婚事是终身大事，既然几位叔伯对顾公子有所疑虑，那就再观三月。”我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既是对家族声誉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若三月后他言行如一，品性可靠，我自然无话可说，嫁便是了。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嫡母咬牙。
“若不然，就请家族另作打算。”我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线，像是在看花纹，其实是在压住心底那股冷笑。
厅里没人说话。
三叔公看了嫡母一眼，沉声道：“依我看，清辞这提议不算过分。婚事牵扯两家颜面，仓促定下反而惹非议。暂搁三个月，合情合理。”
六伯父跟着点头：“我也赞成。”
大房二爷摸着胡子，最后也吐出一句：“可行。”
四票对一票。
嫡母脸色发白，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好啊，”她声音发抖，“你们一个个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这是借你们的手退婚，你们知道不知道？”
“母亲多心了。”我依旧低眉顺眼，“我只是想把事情做稳妥些。毕竟……”我抬眼，直视她，“您也不想我嫁过去之后，被人说‘沈家女儿克夫’‘命硬妨人’吧？若婚事不成，总得有个体面由头，对不对？”
这话听着孝顺，实则扎心。
谁不知道嫡母最忌讳“不祥”“克亲”这类话？我偏提，就是要让她堵着嗓子说不出狠话。
果然，她嘴唇哆嗦两下，终究没再发作。
散会后，我被她单独留下。
门一关，她立刻甩了茶盏过来，瓷片在我脚边炸开。
“你以为你赢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你这几句话就能搅黄这桩婚事？你知不知道顾家背后站着谁？你知不知道这一退会得罪多少人？”
我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我知道。”我说，“我也知道，顾言泽三年后会投靠右相，背弃沈家转而联姻兵部尚书之女。我还知道，他日后掌屯田司，贪墨军粮三万石，事发后把罪责全推给当年提携他的恩师——也就是我爹。”
当然，这些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看着她，淡淡道：“我只知道，眼下他嘴上说着德行，心里想的全是捷径。这种人，配不上沈家女，也护不住我下半生。”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我趁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上去：“这是族老会议记录副本，三位主事长辈均已签字同意‘婚事暂搁，再察为期三月’。母亲若不信，可亲自去核对笔迹。”
她接过一看，手微微发抖。
那是真的。
不是伪造，也不是传言，是盖了族印、签了名的正式决议。
她终于明白，这事已成定局。
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逆女……早晚遭报应。”
我没回头，只在心里回了句：
**“报应？我前世已经遭过了。这一回，轮到你们尝尝滋味。”**
回到小院，侍女迎上来，低声说：“大伯父传话下来，婚书押后，礼部备案也暂缓提交。”
我嗯了一声，走到案前，重新翻开《农政全书》，指尖落在“屯田策”三个字上。
嘴角慢慢扬起。
第一步，成了。
“备笔墨。”我说，“明天族会，我要提一提北境屯田的事。”
窗外雨停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像一道裂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