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寸厚的名册，纸页堆得像座小山。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窗缝漏风，吹得最上面那张纸边翘起来，啪地打在我手背上。我懒得管它。
这事儿得办利索了。
上回把“议编务”三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人一多，事儿就杂。不是谁都能干活，也不是谁说了自己能干就能信。我得筛，得掐准每个位置该放什么样的人，还得让他们动起来别卡壳。
先把铁牌编号对应的档案全调出来。一百三十七份，剔掉三十九个光靠祖荫、毫无实绩的，剩下九十八人。再从中划掉八个背景存疑、来历模糊的，最后圈定八十六人为可用之才。
名单定了，就得分类。
文牍策论组，主理政令起草、奏报汇总、舆情梳理；财赋核算组，专管六州税入、粮储调度、账目稽查；边情交通组，负责驿道情报、地方动态、商路往来；技艺实务组，承接水利工造、器械改良、农具推广。四组分立，各设临时负责人。
李砚归文牍组，周令昭压财赋，那个自称能造自动汲水机关的江湖术士被我丢去技艺组试用三个月，另两个有边镇经历的老卒领了交通组差事。
我把他们叫到政厅偏室时，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期待。我没废话，直接甩出四份职责清单：“三天内，每组交一份运作草案。写清楚你们要什么资源，能出什么成果，多久见效。别整虚的，我要看数字。”
李砚低头记，周令昭抬眼问了一句：“若跨组协作，如何对接？”
我看了她一眼，“有事找联络司。”
当场设立中枢联络司，由我亲信主簿执掌，统一收需求、派任务、盯进度。每人每日须提交简报，大事不过夜，小事不过辰。所有文书流转必须留底，不得口头传令。
第一轮协理会开完，问题立马冒头。
财赋组算今年秋税缺口，需要边情组提供三州粮价波动数据，结果那边还没建起报送机制，说“等我们先把人员跑熟”。文牍组起草一份漕运优化公文，卡在技艺组迟迟不给技术参数，理由是“没人专门负责对接”。
我听着属官汇报，手指敲着桌面。
第二天一早，我下令：每周五上午固定召开跨组通气会，四组负责人必须到场，联络司主持记录，议题提前申报，会上只谈进展与堵点，不许扯皮推诿。凡因沟通不畅导致延误者，扣减本月考评分。
同时下发新规：所有跨组请求，一律通过联络司书面提交，对方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回复处理意见或替代方案。逾期未复，视为默认同意，后果自负。
第三天，局面开始变。
我看见财赋组的人主动跑去交通组蹲点，拿着茶壶请人讲边境粮市行情；技艺组把一张《水车结构图》贴在联络司门口，底下附纸供各组提修改建议；文牍组甚至开始预写几份备用公文，等数据一到直接填空。
第四日清晨，我没去政厅。
我上了府邸阁楼，推开临院的窗。楼下院子里，各组人员按班次进出，有人抱着卷宗快步走，有人围在廊下对账，联络司的小吏站在台阶上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待办事项。
我盯着看了半个时辰。
没人等我发话。
文牍组自己开了个小会，讨论怎么把下周要上的折子分段撰写；财赋组两人蹲在石阶上核对账本，吵了两句又低头继续算；交通组送来一份急件，联络司看完直接转给技艺组，连印都没盖就送过去了——因为他们已经认得那是上周提过的河渠疏浚图纸。
成了。
这套东西能自己转了。
我不用再事事插手，也不用担心哪个环节断了线。他们开始学会互相咬合，像一套粗粝但结实的齿轮组，虽然转得不算快，可好歹不再卡死。
我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新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运转如常**。
笔尖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明日，可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