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搁下笔,砚台边沿沾了点墨,懒得擦。
外头日头还是那么亮,跟昨儿个晒得人脑门发晕的光景一模一样。街上小贩吆喝声没断过,但仔细听,调子变了。前两天是“新学堂开课咯——识字算账不要钱”,今天倒夹着几句阴阳怪气的:“女子出门讲数术,回家怕是要和夫君掰手腕咯。”
呵,又来了。
我起身把昨儿锁进密匣的线索图抽出来,摊在案上。纸角有点卷,是我昨晚压得太急。亲信送来的三份“闲谈简报”副本也摞一块儿,东市、西坊、南巷,三个地方,“女子习算,家宅不宁”这句话像复制粘贴似的冒出来。说的人穿着半旧绸衫,指甲干净,蹲在茶摊边上说话,语气不像老百姓,倒像背书。
关键是——他们说完,总有书生模样的人记笔记。
这不是民间自发质疑,是有人组织话术,定点投放。
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东市那名“妇人”实为男仆装扮,曾于三日前傍晚出入白府偏门,提了个食盒,回来时盒子空了,但袖口有火漆碎屑。
白府?哪家?
脑子里“叮”一下,跳出一张脸来。
那位白莲花女配,几个月前宴席上笑盈盈地说:“我家妹妹连绣花针都拿不稳,背什么九九歌?不如教她认夫婿俸禄多少,好掐着日子要胭脂钱。”当时满座哄笑,我也就当贵女嘴欠,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头看,这话毒得很。表面调侃,实则贬损新政里女子可入学堂的事。而且——用词讲究,节奏精准,先立靶子,再嘲讽,跟我眼下看到的谣言套路一模一样。
典型的语言指纹。
我冷笑出声。这届反派不行,太爱重复自己。
正想着,门外脚步轻响,亲信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没说话,直接放我手边。
我扫了一眼:西坊“清露书斋”今日午时,有伴读丫头传信主子,言“风紧,速断”。
清露书斋?那不是城里贵女们打发时间的地方吗?她们的丫头常去听书生讲闲话,顺便传点八卦回府。如今突然“风紧”,还“速断”,八成是听见了什么风吹草动。
我抬头问:“谁传的信?”
“白府婢女春桃,半个时辰内往返两趟。第二次带回一封火漆封口短笺,交给了屋里人。”
屋里人?还能是谁。
我靠回椅背,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才多久?我才放出一点“查到东市某管家付银给说书人”的假消息,她们这就慌了?连掩饰都来不及走流程,直接让人快马回府通风报信?
心虚了啊。
越是想藏,越容易露馅。这一招叫“反向验证”——你不动她,她觉得自己安全;你稍微晃一下刀影,她立马跳起来捂伤口,等于指着脑袋喊:“这儿疼!快来打!”
我抽出空白纸,开始列三条线:
第一,语言模式对得上——从宴席发言到街头谣言,都是“温柔包装刻薄”的路子;
第二,传播路径对得上——白府男仆出现在东市谣言现场,且与信息投放时间吻合;
第三,应急反应对得上——听到虚假风声立刻传信,行为失序,暴露主使身份。
三条线拧一块儿,虽不是铁证,但足够让我明天上朝时,把话说到点子上。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白氏操盘**。
然后把它塞进另一份《试点扩区请示》的夹层里。这份公文我打算明日早朝递上去,顺带提一句“近日舆情异动,恐有贵胄私扰民听”,看谁接得住话。
现在不能掀桌,但可以埋钉子。
我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所有材料重新归档,放进密匣,加锁。这次我没放柜子里,就摆在案头显眼处,还特意留了条缝,露出一角写着“西坊”字样的简报。
要是她真派人来探消息,一眼就能看见。
让她看。看得越清楚,错得越离谱。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批了一上午公文,肩颈僵得像块老木头。窗外天色渐晚,宫道上传来闭坊鼓声,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侍从进来问:“大人今晚用膳可要添菜?”
我说:“不必。一碗粥,两碟小菜就行。”
他又问:“要不要点灯?”
我看了眼案上那本明日待办簿,上面写着:晨会陈情,揭舆情幕后之人。
“点。”我说,“灯要亮些。”
他退下后,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尘土味和炊烟气。街角还有人在摆摊卖糖油饼,香味飘得老远。
我盯着那盏摇晃的油灯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怕女人识字,怕底层算账,怕规则不再由你们说了算。
可你们更怕的,是有人清醒地看着你们表演,还不急着拆穿。
我就在这儿,端端正正坐着,等你下一步怎么演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