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的手指在蜡封上停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瓷瓶小心地托在掌心里，站起来朝山洞走去。虞红妆紧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玄甲弹上他的肩头，六条细腿稳稳地扒住他的衣领，那颗大脑袋伸得老长，几乎要贴到瓷瓶上去。柳玄机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缓，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瓷瓶上，眼底那层罕见的光亮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四个人进了山洞，袁祁把洞口那几块碎石重新封好，又在洞壁上补了两道简单的隐匿阵法。山洞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那只瓷瓶瓶壁上的淡金色光泽和瓶内窜动的荧光在洞壁上投下几团细碎的光影。
袁祁把瓷瓶放在洞中央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瓶口那层暗金色的蜡封，用力一揭。
蜡封裂开的瞬间，瓶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白光从瓶口直冲而上，撞在洞顶的岩壁上，炸开一团极其明亮的、像是把整个山洞都吞进去的白色光晕。紧接着，瓶内的荧光从瓶口蜂拥而出，化作数不清的、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光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极其复杂的光网，把整个山洞都笼罩在了那片光网之中。那些暗红色的光线极其温暖，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溪水，暖融融地包裹着洞中每一个人的魂体。一股比之前浓郁了百倍的异香从光网中弥散开来，香得让人神志恍惚，香得让人神魂迷离。
袁祁站在那片光网中央，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那些光丝钻入他的经脉，钻入他的神魂深处，在他体内勾起了一股极其陌生的、像是从骨髓里烧起来的暖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开始涣散，脑子里那些清醒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融化在了那片温暖的暗红光晕之中。他想开口叫其他人小心，可嘴张开的时候只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哼。
虞红妆的情况比他更明显。她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已经被那片暗红色的光晕包裹住了，暗金色的眸子半阖着，脸颊上浮着一层极不正常的红晕。她的呼吸又浅又急，两只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嘴里发出细碎的、带着鼻音的轻哼。她朝着袁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步子虚浮地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柳玄机站在右侧稍远一点的位置。她的状态比虞红妆稍微清醒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她双手撑着洞壁，指尖抠进岩缝里，拼命想稳住自己的身形。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鼻翼微微翕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挣扎着一层极其强烈的、随时都可能被冲垮的清明。可她看向袁祁的目光里，那层清明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融。她低声唤了一句“一汐大哥”，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沙哑。
玄甲站在袁祁肩头，暗紫色的复眼在那片暗红光网中疯狂地闪烁着。它坚硬的甲壳表面忽然亮起了一串极其古老、极其复杂的图腾纹路，那些纹路从它的头顶一直蔓延到尾刺，在甲壳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光。那些图腾纹路在光网中越亮越盛，最终在玄甲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罩，把那片暗红色的光线挡在了外面。玄甲在那层光罩中猛地清醒了过来，它的大脑袋左右转了转，看了看已经被光网裹住的袁祁、虞红妆和柳玄机，螯刺猛地一抖，然后它从袁祁肩头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色的小影子穿过洞口那几块碎石之间的缝隙，逃了出去。
山洞里的暗红色光线越来越浓，越来越暖。袁祁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他只能感觉到虞红妆温热的身子贴了上来，两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又软又急。他还能听见柳玄机从另一侧靠过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光网中回荡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推开她们，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念头像水中的墨迹一样迅速消散了。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那片温暖的、暗红色的迷蒙之中。
洞外的河谷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山洞上方的岩壁上，把整面岩壁映成了一片温暖而明亮的暗红色。岩壁上的灌木在那片光芒的照耀下迅速舒展、抽枝、开花，那些暗绿色的叶片在几息之间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溪流的水面在那片光芒的映照下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波纹中隐约可见细碎的光点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玄甲蹲在河谷入口处的一块巨石上，六条细腿稳稳地扒着石面，暗紫色的复眼盯着那道从天穹裂缝中倾泻而下的暗红光柱，螯刺不安地开合着。它在那层图腾光罩的保护下没有受到那片暗红光线的侵蚀，可它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它只能在洞口外面守着，等着，螯刺一下一下地蹭着石面，发出细碎的、像是磨牙一样的声响。
山洞里的暗红色光网持续了整整一夜。那层光网从浓烈到浓郁，从浓郁到渐渐变淡，从变淡到最终消散。当东方天际线上再次泛起暗灰色的微光时，山洞里的光线终于恢复了正常。洞口那几块碎石之间的缝隙中，一缕清晨的微凉气息缓缓渗了进来，把洞里残余的、已经极其稀薄的暖香一点点冲散。
袁祁仰面躺在洞底那块冰凉的岩石上，右肩窝里搁着虞红妆的脑袋。她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只蜷在暖炉边睡了一整夜的猫。左臂上则枕着柳玄机，长长的黑发散落在他的胸口，温润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经过一夜的折腾，三人都陷入了沉睡。
约莫又过了个把时辰，一声尖细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尖叫从山洞里炸了出来，把河谷里正在溪边梳理羽毛的几只灰扑扑的鬼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袁祁的耳膜被那声尖叫震得嗡嗡作响，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迷糊中猛地弹了起来，差点一头撞上洞顶的岩壁。“爹爹——！”虞红妆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一种小姑娘被踩了尾巴似的委屈和震惊。她半坐在那片铺着旧灰袍的岩面上，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衣领，一只手直直地指着袁祁的鼻子，暗金色的眸子瞪得溜圆，里面那层水光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便开始往下淌，“你对囡囡做了什么？！为什么囡囡下面那么疼？！”
袁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啊”声，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散碎的、还带着余温的片段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了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凌乱，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领口敞着，露出半截带着几道浅浅抓痕的魂体。他又看了看虞红妆——她的发髻全散了，暗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衣领歪了一边，肩头的魂体表面有几处淡淡的红痕，那是他指尖按上去时留下的印记。他再看了看洞底的岩面——两人身边那些散落的旧灰袍和被团成一团的里衣，以及那些一看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一地狼藉。
他的脸从耳根烧到了脚底，整个人像被人往头上浇了一桶滚烫的油。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红妆……那个……昨晚咱们都中毒了……我……我是在给你们解毒……”
“解毒？”虞红妆歪着头看了他两息，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眯了眯，然后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山洞最里面那个背对着两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起伏的身影——柳玄机。柳玄机把自己裹在一件旧袍子里，面朝着洞壁，一动不动地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可那肩膀的起伏频率分明在说：她醒着，而且听得一清二楚。虞红妆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指着柳玄机的背影，声音里那股子委屈没消，反倒多了一层质问的意味：“她也中毒了？爹爹也给她解毒了？”
柳玄机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她继续朝着洞壁，一动不动，可袁祁能看见她耳根后面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后颈，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虞红妆的那句话在空气里都快凉了，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闷的“嗯”字，尾音几乎听不见。
虞红妆愣了一息，然后嘟起了嘴，暗金色的眸子朝袁祁的方向斜了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介于不满和好奇之间的嘟囔：“解毒就解毒嘛，干嘛脱囡囡衣服……脱衣服就算了，干嘛还……”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终于从自己身上那些残留的酸软和隐隐的钝痛中回味过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烧起了两团极浓的红晕，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漏出一串又窘又恼的嘀咕，“囡囡不说了！囡囡什么都没说！爹爹坏！爹爹最坏了！”
袁祁感觉自己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尴尬都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散在地上的腰带往身上缠，一边朝洞口的方向退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去看看玄甲”“你们先收拾一下”“我马上回来”之类的话，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朝洞口的碎石缝隙里钻。虞红妆从指缝里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喊了一声“爹爹你别跑”，可那声音又软又闷，一点力气都没有。柳玄机依然面朝着洞壁，一动不动，可袁祁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哼”。
他钻出洞口的时候，河谷里的晨光正好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那头漫过来，把整条河谷笼在一层清冷的、暗灰色的薄光之中。他站在洞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着河谷里冰凉的、带着泥沼潮湿和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吸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脸上那层滚烫退了几分。他直起身来，正打算去找玄甲，一转头就看见那颗豆粒大的黑色身影正蹲在河谷入口处那块巨石上，六条细腿稳稳地扒着石面，那颗大脑袋歪向一侧，暗紫色的复眼里写满了“你终于出来了”的意味深长。
“哦。”玄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像是憋了一整夜才终于找到机会释放出来的揶揄，“出来了？本帝还以为你要在那山洞里再待上半天呢。昨晚好福气啊，一龙戏双凤，本帝在外面守了一整夜，连个蚊子都不敢放进去打扰你们。怎么样？那瓷瓶里的东西，是不是比什么神丹都管用？”
袁祁的脸原本已经退了几分热度，被玄甲这一句话又给烧了回去。他几步走到巨石前面，指着玄甲的鼻子，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气急败坏：“你还有脸说？！都是你怂恿我打开那瓷瓶的！你看看现在算什么事？我怎么跟她们交代？你要我以后在她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玄甲的大脑袋歪了歪，螯刺慢悠悠地开合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看你这话说不说得通”的理直气壮：“本帝怂恿你打开？就算是，本帝也是让你就地打开，河谷开阔，小小迷情药物能起什么作用？是你们自己猴急猴急地跑回山洞揭开蜡封的，怪本帝何事？”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谁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迷情之物？本帝要是知道，本帝第一个跑的远远的，连洞口都不待。”
袁祁被它这番话说得哑了半息，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好像确实是自己在柳玄机提出“回山洞再开”之后屁颠屁颠抱着瓶子进洞的，玄甲只是在旁边说了句“打开看看”而已。他憋了憋，换了个方向继续追问：“那你怎么没事？为什么你没有被那光网迷住？你是不是知道那瓶子里的东西有古怪，故意不告诉我？”
玄甲的叫屈来得比袁祁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响。它从巨石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石面，六条细腿跺得石面咚咚响，螯刺张得老开，声音又尖又急：“本帝怎么会知道？本帝要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这种东西，本帝打死也不会让你打开！你以为本帝喜欢在外面冻一夜？河谷里夜风又湿又冷，本帝蹲在这块石头上蹲了整整一宿，屁股都冻麻了！”它顿了顿，语气忽然从叫屈变成了一种“你听好了”的认真，“本帝没着道，是因为黄泉蚁一族的功法特殊。我们这一族的甲壳天生能抵御各种外来侵袭，连黄泉阴蛇的毒雾都蚀不穿，区区一层催情香雾算得了什么？”它说到这里，语气里又浮起那种憋了一整夜的揶揄，“不过嘛……本帝倒是头一回见着有人被自家钩子钓上来的东西给算计了。一汐啊一汐，你这一竿子下去，鱼没钓着，钓上来一个媳妇加一个……嗯，再加一个红颜知己。你这买卖做得，不亏。”
袁祁被它这番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玄甲的大脑袋点了点，螯刺懒洋洋地收拢，声音里那种揶揄的意味更浓了：“本帝可没站着。本帝昨晚趴在这里守了一夜洞口，蚊子都咬不进，便宜全叫你一个人得了。你还跟本帝抱怨？你还说本帝怂恿？本帝要是真怂恿你打开瓶子，那本帝也是为你好——本帝闻着那香气觉得经脉通畅，以为是什么疗伤圣药。谁知道是那种东西？不过你倒好，那东西对你来说也不算坏事吧？鬼将后期直接突破到鬼将巅峰，离鬼帅境就差一步。你那两位红颜知己，一个鬼帅后期巅峰，昨晚之后气息愈发凝实，怕是不出几日就能摸到鬼王境的门槛；另一个鬼兵巅峰，昨晚之后魂基扎实了不知多少，突破鬼将境指日可待。这买卖你亏了吗？”
袁祁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好像确实没法反驳。他憋了两息，最终只能挥了挥手，没好气地朝河谷深处走去：“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去溪边洗把脸，你帮我看着点洞口，别让她们俩出来找不着人。”
玄甲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去吧。本帝帮你看门。顺便提醒你一句——那两位收拾好了，多半还得找你算账。你洗干净了也没用。”
袁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