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的风声,在鹏腾电子的工位之间,已经飘了整整两个星期。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全员邮件,只有一些比文件更准的征兆:行政部开始清点工位资产;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一周没人修;各部门的预算会一个接一个地取消;还有,二十一楼最角落那间磨砂玻璃会议室的预订记录,从月初开始,排满了。
鹏腾的老员工都知道那间会议室的外号——毕业典礼礼堂。
进去的人,出来时手里都会多一份文件,工牌都会少一张。
林野不是没听到风声。但这天上午,他还是照常开了新机型的测试例会,照常把一份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充电模块测试用例优化方案》提交给了组长,照常在下午两点半,蹲在实验室里给一块返修板做飞针测试。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的邮箱了一声。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何蔓。
标题很客气:《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沟通邀请》。
抄送栏里,挂着他直属组长的名字。会议地点:21F-会议室c。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嗡声。林野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钟,把手里的探针轻轻放回卡座,顺手把测试数据保存了一遍,又另存了一个备份。
职业病。哪怕天塌下来,数据先保住。
他站起身往电梯走。一路上,好几个工位的人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那些目光他都认识——两个星期里,每一个走向二十一楼的人,背后都跟着这样的目光,像送葬。
电梯到二十一楼,门开的瞬间,他正好和组长老谭打了个照面。老谭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沟通邀请,打印版。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也……林野开口。
我排你后面。老谭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测试二部,整建制。小林,先进去吧,别让人家等——人家今天,还有二十几场。
*
会议室c里,冷气开得很足。
何蔓坐在长桌对面,妆容一丝不苟,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一摞文件、一盒抽纸。抽纸盒摆在靠林野这一侧——位置精确,显然摆过很多次。
林野,工号 t,对吧?请坐。她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和她毫无关系的天气预报,公司今年战略收缩,经管理层审议,测试二部整体优化。今天约你,是做离职沟通。
林野坐下,没说话。
方案是这样的。何蔓把一份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协商解除,补偿按 N。你 2 月入职,工龄三年半,N 算 4 个月;你的月均工资一万八,合计赔偿金七万两千元整,下周三之前到账。工牌、门禁卡和电脑,今天下班前交还行政。竞业条款你的岗位不涉及,社保公积金转移材料,我们一周内寄出。
她顿了顿,职业性地放缓了语速:有什么问题吗?
林野盯着那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白纸黑字,条款整齐。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新机型量产前夜,产线测出批量性的充电异常,良率一夜之间跌穿地板。整个测试部走得只剩他一个人,他从晚上十点开始排查:换治具,复测,比对批次,一块板一块板地量——凌晨四点,他把示波器探针搭上第三十七块板的时候,终于在波形上看见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毛刺。
一颗虚焊的电感。贴片机吸嘴磨损,导致一整个料盘的贴装偏移。
早上六点,产线恢复。项目经理拍着他肩膀,当着半个部门的面说:小林,你这是救了整条产线,救了这个项目。
那句话,他记到了今天。
今天,救过产线的人,被产线优化了。
有问题吗?何蔓又问了一遍。
没有。林野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的时候很稳,一笔一划,签完,日期,按手印。何蔓收回文件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温柔,顺手把抽纸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林野没用。
祝你前程似锦。何蔓说。这句话她今天大概已经说了二十遍,以至于尾音都磨平了。
*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
林野抬眼。方鸿,主管消费电子的副总裁,正和两个总监站在落地窗前谈笑风生。隔着十几米,只言片语飘过来——
……所以说人效比这个东西,要常态化地看……包袱甩掉,轻装上阵嘛……
笑声又起,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林野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方鸿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副总裁不认识一个测试工程师,就像成本表不认识表格里的某一行数字。
回到工位,他开始收拾东西。
机械键盘,自己花六百块买的,带走。马克杯,带走。抽屉最里面那盒备用的镊子和焊锡丝,带走。桌上那盆绿萝,送给了隔壁工位还没收到的小姑娘——小姑娘接过去的时候,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政和一名保安站在不远处,这是流程。林野当作没看见。
最后,是工牌。
蓝色的塑料卡片,挂了三年半,边角磨得发亮。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朝气——入职那天在楼下照相馆拍的,四十块钱六张,他挑了笑得最好的一张。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栋楼里做到测试专家,做到主管,做到在深圳付个首付。
林野捏着工牌看了三秒。
然后两只手拇指相对,稍一用力——
一声脆响,卡片从中间断成两半,照片上那张笑脸,裂成了两边。
他把两半工牌放进了上衣口袋,而不是垃圾桶。
不是记恨谁。是记着今天这种感觉——被一张成本表轻轻划掉的感觉。记住它,以后好认路。
抱着纸箱走出园区大门,深圳的晚高峰刚刚开始,科技园的人流潮水一样涌向地铁站。林野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大楼在夕阳里亮得晃眼,二十一楼那扇磨砂玻璃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同事蒋大豪发来的微信,这位产线外包的测试员,上个月先走的一批:
哥,听说测试二部今天整锅端了?你也毕业了?
林野单手抱着箱子,回了两个字:毕了。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跳出一句:……晚上喝酒?我请。
改天。林野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开往白石洲的公交。
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后,在那间月租一千八的握手楼单间里,有一块屏幕,正在等着他回家——
等着,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