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腾揣着那封指印还未完全干透的结拜证明,脚步轻快地往刘家祠堂走去。
祠堂坐落在村子东头,是村里唯一一座青砖瓦房,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但比起村里那些土坯房还是气派不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扑面而来。正对着门是一排排黑漆漆的祖宗牌位,从明朝末年到如今,刘家十几代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刘华腾走到供桌前,左右看了看——没人。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想了想,没直接放在桌上,而是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砖,把文书压在了砖下,正对着祖宗牌位。
“列祖列宗在上,”他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今有刘家子弟刘华腾与刘金宝自愿结为兄弟,特来告知诸位。往后我在村里的辈分你们懂的……嘿嘿,各位多担待。”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哼着小调出了祠堂。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就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村里的刘老栓,按辈分算是刘华腾的远房堂叔公,五十多岁,平时最爱摆长辈架子。前些天他还来过一趟,说教了刘华腾小半个时辰,什么“没爹没娘的孩子更要守规矩”“不能学野了”之类的老生常谈。
“小华腾!”刘老栓一进门就拉下脸,“我听说你昨天去祠堂了?你这孩子,没事去祠堂捣什么乱?”
刘华腾正坐在院里石磨上嗑着从拼唧唧买来的五香瓜子,闻言抬头,笑眯眯地说:“哟,来啦?坐坐坐。”
“坐什么坐!”刘老栓更来气了,“我问你话呢!你去祠堂干什么了?”
“没干啥啊,”刘华腾一脸无辜,“就是去跟祖宗们汇报个事儿。”
“汇报什么事儿?”
刘华腾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唰地展开,差点怼到刘老栓脸上。
“您眼神好,帮我看看这上头写的啥?”
刘老栓眯起眼睛,凑近了看。这一看,脸色就跟走马灯似的,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他手指哆嗦着指着文书,“你、你和金宝爷爷……结拜?”
“对啊,”刘华腾收回文书,慢条斯理地叠好,“昨日我与金宝大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当场就斩鸡头烧黄纸……哦不对,是按手印结拜了。这事儿祖宗都见证过了,文书还在祠堂供着呢。”
刘老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栓啊,”刘华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让刘老栓浑身一僵,“以前呢,您叫我小华腾,我不挑您的理。可如今这情况……您说,您该叫我啥?”
刘老栓的脸彻底黑了。
他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孩子……胡闹!”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刘华腾在他身后扬声喊:“大孙子慢走啊!改天我再找您探讨辈分问题!”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刘华腾那小子跟金宝太爷结拜了!”
“真的假的?金宝太爷都八十多了,华腾才十五,这差着几辈呢!”
“文书都放祠堂了,还能有假?”
“金宝太爷这是喝糊涂了吧?”
“我看是华腾那小子使了诈……”
各种议论声中,刘华腾悠哉游哉地开始了他的“得瑟之旅”。每天揣着结拜证明在村里晃荡,专找那些以前对他摆过长辈谱的人。
遇到刘二婶,他一本正经地问:“按辈分,我是不是该叫您……侄孙媳妇儿?”
刘二婶气得直哆嗦:“你、你个小兔崽子!”
“哎,这话不对,”刘华腾摇头晃脑,“这按辈分算,我要是小兔崽子,那你成啥了?小小小兔崽子?”
遇到刘老三,他更直接:“老三啊,要不以后咱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爷?”
刘老三差点抡起锄头。
最绝的是有一天,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在他家门口玩,他居然掏出一把从拼唧唧买的奶糖,笑眯眯地说:“来,太爷爷给你们糖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接了糖,怯生生喊了句:“谢谢……太爷爷?”
刘华腾乐得见牙不见眼:“乖,真乖!回去跟你们家里都说说,这做人啦,最重要的就是得懂得尊老爱幼,长辈可不能不认。”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金宝老爷子耳朵里。
那天下午,老爷子正坐在院里晒太阳,村里一个老伙计过来串门,憋着笑把刘华腾这些天的“丰功伟绩”说了一遍。
刘金宝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伙计走后,老爷子对着院墙,足足愣了半个钟头。阳光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移过,他眼睛直勾勾的,仿佛灵魂出窍。
回过神来时,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造孽啊……”他喃喃道,“老头子我一世英名,怎么就……怎么就着了这小子的道儿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那坛子好酒,那香喷喷的花生米,还有刘华腾那张笑盈盈的脸。当时只觉得这孩子懂事,知道孝敬老人,哪想到……
“不讲武德啊……”老爷子捶着胸口,“这小子不讲武德啊!”
正懊恼着,又有人跑来报信:“金宝太爷,不好了!华腾那小子……他把结拜证明放祠堂里了!就压在祖宗牌位前头!”
“什么?”刘金宝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着枣树,大口喘气,脸色涨得通红。
“这、这混账东西……”老爷子哆嗦着嘴唇,“这是要把我钉在刘家的耻辱柱上啊!”
可不是嘛,那文书往祠堂一放,等于昭告所有祖宗:您几位看看,您这后代刘金宝,八十多岁的人了,跟个十五岁娃娃拜了把子!
以后逢年过节祭祖,后辈们上香时看到那份文书,会怎么想?
刘金宝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从那以后,老爷子彻底不敢出门了。
一是没脸见人——他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憋笑;二是怕遇到刘华腾——那小子现在见到他,肯定张口就是“我的好大哥唉”。
这要脸的遇到不要脸的,果然就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