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大体上并未偏离原有的轨迹,却又因某些微妙的变量,染上了不同的色泽。
老君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关。灵质空间的坍缩虽被璟奇迹般稳住并开始逆转,但十几年的静心调养与本源修复仍是必不可少。
在苍南会馆的总部,他召集了诸位长老与一级执行者,平静地宣布了这一决定。
没有提及璟的存在与具体治疗过程,只说是机缘巧合下寻得一线生机,需闭关巩固。
众人虽有疑虑,但见老君气息确实趋于平稳,甚至隐有焕发之象,便也按下好奇,郑重应下。
唯一显得落寞的,或许是玄离。
他真心为清凝数百年的执念终得回应而高兴,那日林中相拥的场面他看在眼里,笑在脸上。
可心底深处,望着清凝亦步亦趋跟随老君准备闭关护法的身影,那曾经一同游历、畅饮、互为依靠的岁月影子,难免泛起一丝怅惘。
他拍了拍无限的肩,又对璟点了点头,最终决定离开,去寻找他那些散落天涯、不知又躲在哪里喝酒打盹的老朋友们。
世界很大,故事还长,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份圆满带来的、属于自己的淡淡寂寥。
大的剧情方向似乎并未改变,但在苍翠会馆总部所在的区域,悄然多出了一家与众不同的医馆。
这家医馆没有悬挂醒目的招牌,只是在一处清幽巷陌的尽头,有一座被翠绿藤蔓与常青花卉自然掩映的小院。
院门常开,内里陈设简单至极,几乎看不到任何常规医馆里该有的瓶瓶罐罐、医疗器械或是药草柜子。
只有几张舒适的藤椅,一方茶台,以及永远氤氲着清雅茶香和淡淡草木气息的空气。
医馆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慵懒的年轻人类男子,自称“璟”。他的规矩很简单:带够诊金(价格不菲但明码标价),
且他本人在馆内(这一点至关重要),那么无论多重的伤病,他都接。
治疗过程往往出人意料的简单——没有手术,没有服药,只有他指尖流淌的、温润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芒,以及伤患处肉眼可见的愈合与新生。
速度快,效果彻底,几乎不留任何隐患或后遗症。
然而,找到“璟医生”本人,成了求医者最大的挑战。
他不在医馆的时候,去向总是成谜。有时是应某位大人物的私人邀请外出
——比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限大人,或是脾气火爆但实力超群的哪吒大神;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出去玩”了,用他的话说:“赚钱是为了生活,生活不能只有赚钱。”
好在他有个特点:一般等到钱花得差不多了,就会乖乖回医馆坐诊。
因此,他的医馆门前,偶尔会排起耐心等待的队伍,人们一边揣摩着这位神秘医生的归期,一边掂量着自己的钱袋。
医馆的口碑在特定的圈子里迅速传开,尤其在某些执行任务风险较高的妖精和人类强者之间。
璟医生的治疗,贵是贵了点,但绝对物超所值。
直到某一天,会馆内一位资历颇深、以严肃古板着称的池姓长老(池年),带着一道棘手的内伤前来求治。
那天,医馆的门罕见地虚掩着。池年推门而入,却见那位璟医生正翘着腿翻看一本闲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璟医生,老夫……”
“谁啊?看病?规矩懂吗?” 璟懒洋洋地打断。
“诊金在此。” 池年压下不悦,将一袋灵币放在桌上。
璟瞥了一眼钱袋,终于放下书,露出一个堪称和煦却让池年背后一凉的笑容:“池长老啊……诊金是够了。不过嘛,我这儿还有个额外的规矩,专门为您设的。”
“什么规矩?” 池年皱眉。
“很简单,” 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您得站门口,对着里面,恭恭敬敬、清清楚楚地喊我两声好听的。
比如……‘大哥’?‘老大’?随您喜欢,我听着顺耳就行。”
“你!” 池年脸色瞬间铁青。他何等身份,竟被一个人类小子如此折辱!“休得放肆!老夫乃是会馆长老!”
“哦。” 璟重新坐了回去,拿起书,“那您请回吧,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老慢慢熬。或者去找别的医生试试?
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处理您灵脉里那点‘小麻烦’。” 他特意在“小麻烦”上咬了重音。
池年气得胡须直抖,但体内灵脉传来的隐痛与紊乱时刻提醒着他伤势的麻烦。他死死瞪着璟,对方却已优哉游哉地继续看书,完全无视了他。
僵持了足足一刻钟。最终,伤势的折磨和对方那副“爱治不治”的无赖模样打败了长老的尊严。
池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快速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大声点,站门口,对着里面喊。” 璟头也不抬。
“你……!” 池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猛地转身走到院门口,背对街道,面朝医馆内,几乎是吼了出来:“大、哥!请为老夫医治!”
声音在清幽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檐下的雀鸟。
璟这才满意地放下书,笑容灿烂:“哎,这才对嘛!池长老快请进,小弟这就为您诊治。保证药到病除,不,是‘灵’到病除!”
此事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结合池年长老事后在某些场合“痛心疾首”地控诉这位新来的医生“医术虽高,心眼极小,实乃邪恶记仇之人类”,竟为璟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威望”。
人们私下议论:这位璟医生,不仅医道通神,恐怕武道修为也深不可测,不然怎能让池年长老吃瘪?
于是,“武道医道两手抓的小心眼邪恶人类”之名不胫而走,众人对其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起死回生的治疗手段,怕的是他那捉摸不透的脾气和显然不好惹的实力。好在,他收费虽贵却明码标价,治疗起来又快又好不留根,
看在实实在在的疗效份上,那点“小心眼”的传闻,反而成了强者们茶余饭后带着敬畏的趣谈。
当然,璟并非一开始就这么“不好惹”。他正式在会馆挂名开设医馆前,曾有过两年“空白期”。
那两年,他并未四处游历,而是接受了无限与初步稳定伤势后的老君(闭关前)的“特训”。
训练的目的很简单:璟空有浩瀚灵力和特殊治愈能力,但战斗意识、灵力精细操控、身法步伐等等,近乎一张白纸。
在这个世界,没有自保之力,再好的医术也可能沦为他人觊觎或控制的对象。
训练的过程,则让两位导师都感到惊讶,乃至有些挫败。
璟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很多技巧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更让他们无语的是他那身能力的“耍赖”之处——你打他,他凭借那强横的生命力与恢复力,硬抗几下跟没事人一样,反手给自己刷一道治疗,立刻生龙活虎,
甚至打着打着,他们发现璟的皮肉筋骨在一次次受损与高速愈合中,变得越发坚韧抗揍……这哪里是训练,简直是帮他修炼某种“挨打神功”!
两年后,当无限和老君都隐隐感觉,若不动用某些压箱底的手段或拼死相搏,
似乎已很难在常规切磋中对璟形成有效压制(主要是打不动,他还越打越精神)时,特训告一段落。
璟带着一身足以跻身会馆顶尖战力的修为(虽然战斗风格有点无赖),以及更重要的——对自身力量更精细的掌控,正式入驻苍翠会馆,挂牌行医。
至于“判官”这个听起来煞气十足的名号,则是他后来作为会馆执行者时,自己打出来的。
璟并非嗜杀之人,但行事自有其一套不容触碰的准则。
他偶尔会接下一些追缉或调查任务,而一旦目标被他确认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类或妖精的鲜血,且非情非得已或另有隐情,他的处理方式往往简单直接——格杀勿论。
曾有会馆同僚或人类官方对此提出质疑,认为手段过于酷烈,不符合会馆调和为主的宗旨。
彼时的璟,或许正在擦拭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或许正在泡一壶清茶,闻言只是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反问一句:
“你身上长了恶疾,腐烂流脓,危及性命。你是想慢慢调理,看着它继续扩散,还是想快刀斩乱麻,彻底根除?”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对生命另一面的残酷认知。
在他看来,某些罪行,如同扩散的癌,宽容与拖延,是对更多无辜者的残忍。
既然他有能力“诊断”,也有能力“切除”,那么他便会去做。会馆的问责?人类官方的压力?他并不十分在乎。他有自己的“诊金”标准,也有自己的“行医”底线。
正因如此,池年长老每次带着伤,不得不捏着鼻子来到医馆门外,喊那两声屈辱的“大哥”时,心情才会格外复杂。
他恼怒于璟的小心眼和嚣张,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邪恶记仇的人类”,在某些方面,执拗得可怕,也纯粹得可怕。他的剑(或拳头),只对准真正的“恶疾”。
而这,或许也是池年最终选择忍下那口气,甚至默许了某些传言扩散的原因之一——至少,
这个麻烦的家伙,他的刀锋所指,与会馆最深层的维护平衡之念,在某种程度上,是平行的。
于是,在苍南会馆,多了一位行踪飘忽、收费昂贵、据说心眼不大但医术通神的坐馆医生;
也多了一位令某些存在闻风丧胆、代号“判官”、出手无情却自有其诡异医者逻辑的顶级执行者。
两者,是同一个人。一个名叫璟的,谜一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