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误会与“科普”,最终被一顿丰盛早餐的香气悄然冲淡。
鹿野虽然脸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璟长时间对视,但当热腾腾的粥点、精致的小菜和松软的包子摆上桌时,食物的诱惑显然战胜了残留的尴尬与羞恼。
她埋头苦吃,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对面举止自然、仿佛清晨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的璟,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也随着胃部的充实感慢慢消散了些。
早餐后,璟没让鹿野动手收拾。他自己利落地将碗碟归拢到一旁,然后走到院中那丛被他的灵力催化得异常高大茂盛、几乎自成一片小绿荫的植物旁,伸手虚虚一抓。
只见几根柔韧翠绿的藤蔓无风自动,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游走,彼此交织、缠绕、固定,在柜台后方靠墙的位置,迅速“生长”出了一把带靠背和扶手的藤椅。
藤椅造型古朴自然,线条流畅,甚至还在椅背顶端自发地编织出了几片装饰性的小巧叶片,显得别致又舒适。
“喏,你坐这儿。” 璟指了指那把新鲜出炉的藤椅,对跟过来的鹿野说,“等会儿我给人看病,治完了,他们付诊金,你就在这儿负责收钱、记账。简单的数字会算吧?”
他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差事。
鹿野看了看那把漂亮的藤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点了点头。算数她是会的,师傅教过。收钱……听起来也不难。
璟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医馆大门。门外隐约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嘈杂人声,预示着他今天的“工作量”。
深吸一口气,璟拉开了医馆的大门。
“吱呀——”
门外的景象,与昨日傍晚他归来时所见,如出一辙,甚至更为“壮观”。
蜿蜒的长龙从医馆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甚至拐了个弯,看不到尽头。排队的人群依旧形形色色,人类与妖精混杂,有的面色焦灼,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医馆大门,充满期盼。
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队伍中,明显有一些气息相对平和、衣着也更统一些的妖精,
他们并不像其他求医者那样显得急迫或痛苦,反而有些悠哉,甚至互相之间还在交换着某种小木牌或印着号码的纸片,低声讨价还价。
“昨天苍南会馆来的那个谁,排了一下午没排到,今天天没亮就让我帮他占位子,这个数!”
“嘿,我这儿有个更靠前的,刚从‘地鼠’那儿收来的,加一成转让费,要不要?”
“……”
璟耳朵微动,听了个大概,心下明了。这是催生出“黄牛”产业了。
这些占着位置、自己未必需要看病、专门倒卖排队序号的,多半是苍南会馆总部或者附近其他会馆里的一些“聪明”妖精,瞅准了“判官”医馆一号难求、诊金高昂(但物超所值)的商机,发展出的副业。
他对此并不干涉,甚至有些乐见其成。市场行为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人愿意花钱买位置,自然就没黄牛了。这也侧面证明了他的“生意”火爆和不可替代性。
他的出现,立刻让门外的嘈杂声降低了许多。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璟面色如常,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清晰地传遍排队区域:“老规矩,按顺序,一次一人,保持安静。”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手臂呈现不自然扭曲、面色惨白的狼妖,显然是在战斗中受了重创。
治疗过程对璟而言已是轻车熟路。检查,驱除异种灵力或毒素,接续断骨,催发生机……淡绿色的灵光流转间,狼妖痛苦的神色迅速缓解,扭曲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位、愈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狼妖已能活动自如,只剩下些许虚弱感。
“去那边柜台付钱。” 璟指了指方向,示意下一个。
狼妖千恩万谢地走向柜台,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柜台后坐在藤椅上的鹿野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与昨日款式相似、但更适合家居的青色衣裙,布料柔软,长发依旧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带着些许好奇与紧张的小脸。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只误入陌生领地、努力保持镇定的小鹿。
与这间充满药草清香和神秘感的医馆,以及“判官”那令人敬畏的名声相比,她显得格外青涩、稚嫩,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狼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老老实实地按照墙上挂着的价目表(外伤重接,含异种灵力清除,原价xxx灵币),数出相应的灵币,放在柜台上。
鹿野看了一眼价目表,又看了看堆在面前、散发着淡淡灵光的钱币,心跳莫名加快。她学着以前看师傅收香火钱的样子,尽量镇定地伸出小手,
将灵币拢过来,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拿起旁边一本空白的账册和一支笔(璟提前放好的),歪歪扭扭地记下:狼妖,外伤重接,收入xxx灵币。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异常认真。狼妖付完钱,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满心感激和一丝好奇离开了。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病人接连进来。每个人在接受璟高效治疗的同时,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柜台后那道青色的、安静又有些扎眼的身影吸引。窃窃私语开始在等候区和刚刚治愈离开的人群中流传。
“判官大人医馆里怎么多了个小姑娘?”
“看气息……是个小雪豹?年纪好小。”
“是学徒?还是……?”
“没听说判官收徒啊……”
各种猜测在空气中弥漫。直到治疗了七八个病人后,璟趁着一位病人刚离开、下一位还未进来的短暂间隙,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医馆内外,甚至压过了门外的些许嘈杂:
“诸位,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柜台后的鹿野,“这小家伙,是无限执行者昨天顺手捡回来的。天赋……尚可,先放我这儿磨炼磨炼心性,学点本事。”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无限”和“天赋尚可”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中都是一凛。
能被无限大人“捡”回来,还特意送到判官这里“磨炼”,这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判官口中的“天赋尚可”,恐怕得往上翻几番理解。
璟顿了顿,目光扫过医馆内和门外能听到他声音的人群,脸上露出一个看似随和、
却让人不敢怠慢的笑容:“以后各位在外面行走,若是碰巧遇到这小家伙,能给个方便就给个方便,也算给我和无限一个面子。”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维护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宣告。
紧接着,璟又抛出一个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消息:“为表感谢,也当是给这小家伙积点缘分——今天所有来诊治的朋友,诊金一律五折!”
五折!
此言一出,不仅门外的长龙瞬间沸腾(夹杂着黄牛们痛心疾首或庆幸自己手里号牌更值钱的复杂情绪),连已经治疗完正在付钱和刚刚进来的病人,
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判官的诊金本就价值不菲,五折下来,省下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多谢判官大人!”
“大人慷慨!”
“小鹿姑娘好福气啊!”
道谢声、恭维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鹿野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不同。
原来如此!怪不得判官大人今日如此“破费”,原来是为了给无限大人的这位“预备徒弟”铺路、扬名、结善缘!
“无限的预备徒弟,判官大人为了她给他们打五折,还亲自开口请托……看来以后万万不能招惹到这个小姑娘。”
“回去得赶紧跟相熟的朋友都通个气……”
“这小猫妖,前途不可限量啊……”
各种心思在众人心中快速翻腾。原本对鹿野只是好奇或猜测的目光,现在大多变成了友善、探究,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与忌惮。
无形之中,鹿野在苍南会馆及其辐射范围内的“身份”与“安全系数”,被璟这简单的几句话和一次大手笔的打折,抬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鹿野坐在柜台后,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璟对她似乎……有点好。
跟那个冷脸的无限不一样,跟记忆中那些或贪婪或恐惧的人类也不一样。
他会给她治伤,给她好吃的,给她干净衣服穿,还给她安排事情做(虽然是以还债的名义),甚至……今早还说了那样奇怪的“负责”的话。
而现在,听着璟用那样随意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向这么多人介绍她,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给今天所有来看病的人打了对折……
她虽然年纪小,经历也不多,但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她知道“无限执行者”的名头有多大,更从周围这些人瞬间变化的眼神和态度里,清晰地感受到璟这番话和这个举动所蕴含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有点好”了。
这好得……有点过分了。
过分到她心里原本那点因为“债务”和寄人篱下而产生的不安与疏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好”冲击得摇摇欲坠。
一种陌生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温暖,又像是无措,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惶恐——她何德何能,承受这样的“好”?
她的思绪被接下来的一幕再次震撼打断。
打折的消息如同最强效的兴奋剂,让医馆的“营业”效率似乎都提升了不少。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在璟手下迅速康复,然后带着感激和节省了大笔钱财的喜悦,来到柜台前付款。
鹿野机械地重复着收钱、数钱、记账的动作。
起初,她还能保持镇定,但当面前堆起的灵币和各种以物易物的珍贵材料(有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越来越多,
当账册上记录的数字不断累加,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这还仅仅是打了五折之后的收入,而且门外那长龙似乎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时……
她的眼睛,渐渐瞪圆了。
小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这……这么多钱?
第几个了?第十个?还是第十五个?她有点数不清了。
但仅仅这不到半天(实际上才一个多时辰)的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前她和师傅整个小道场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所有开销用度!
师傅辛辛苦苦布道、接些驱邪祈福的小活儿,偶尔采些草药换取物资,才能勉强维持道场里几个弟子和杂役的温饱。而在这里……
鹿野看着又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财被推到自己面前,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抬头,望向正在给一位气息强大的虎妖处理陈年暗疾的璟。
他依旧是一副懒散中带着专注的模样,指尖绿光稳定,仿佛做的不是点石成金般的“生意”,而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劳作。
这个男人……他到底有多能赚钱?
自己欠他的那份“债务”,真的只是“打理医馆、整理药材”就能还清的吗?
鹿野第一次,对自己“还债”的能力和这份“债务”的真实性质,产生了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怀疑。同时,心底那丝对璟“过分的好”而产生的惶恐,也悄然滋生。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医馆内,淡绿色的灵光不时亮起,混合着药草清香与金钱的气息。
柜台后,青衣少女望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财富”,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转向迷茫,最后化作一片沉重的空白。
而始作俑者璟,在治疗间隙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平淡。
慢慢来,小家伙。欠得越多,才越舍不得走,不是吗?
道德绑架就是应该绑架有道德的人啊。哈哈哈,只不过好像有点不够君子啊,算了,本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