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散的香气，与昨日粤东会馆那种奢华精致、灵气四溢的盛宴气息截然不同。
没有昂贵的灵兽肉排，没有雕工精美的灵植拼盘，更没有那些光是名字就让人眼花缭乱、价格令人咋舌的特色佳肴。
取而代之的，是米饭在锅中蒸腾出的朴实甜香，
是青菜在热油中翻炒时激发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清脆气息，是简单的煎蛋边缘泛起焦黄时诱人的油脂香，
还有那碗被重新加热、酱香依旧浓郁却更显家常的灵猪蹄——从昨晚的“宴席主角”变成了今日的“浇头配角”。
璟的厨艺，客观来讲，算不上多么惊艳。
比起粤东会馆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甚至以厨入道的灵厨，他的手艺只能算“家常”级别，火候、调味都透着一股“自己吃吃还行”的随意感。
比之昨天那桌令鹿野几乎倾家荡产的豪华大餐，味道上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但比起鹿野过去那段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偶尔能找到点野果或烤焦的兽肉果腹的日子，
这顿简单却热气腾腾、用料扎实的饭菜，无疑已是天上地下。
至少，米饭是雪白饱满的，青菜是碧绿油亮的，鸡蛋是完整喷香的，猪蹄是软烂入味的，而且——管饱。
璟自己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面前碟子里的一点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又落回桌上简单的菜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这个时代……真是麻烦。连个像样的外卖都没有。）
他心里默默吐槽。习惯了前世动动手指就能品尝天南海北美食的便利，
此刻看着自己这手不算出色的厨艺，再想想以后要长期“投喂”鹿野，难免感到一丝“巧夫难为无米之炊”的苦恼。
难道真要天天去粤东会馆打包？那也太招摇，而且……不符合他想要营造的“家”的感觉。
他的思绪正飘忽着，却被对面传来的、堪称迅猛的进食动静给拉了回来。
鹿野吃饭的速度，几乎不亚于昨天面对那桌大餐时的“复仇式”进食。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菜肴的“档次”差异，也没有对璟的厨艺做出任何评价，只是专注地、快速地，将面前碗里的米饭和菜，一勺一勺、一筷一筷地送入口中。
她吃得不算粗鲁，但效率极高。夹菜，扒饭，咀嚼，吞咽，动作连贯，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本身的渴求和珍惜。
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几乎黏在饭菜上，只有偶尔才会因为被猪蹄的胶质黏住嘴角，
或者被烫到而稍稍停顿，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或者呼呼地吹两口气，然后继续投入“战斗”。
速度只比昨天慢了一点点，但那份专注和投入，丝毫不减。
璟看着这一幕，之前那点关于厨艺和“外卖”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对于一个做饭的人来说，什么是最好的评价？
不是天花乱坠的赞美，不是精细到分子级别的分析，甚至不是光盘行动本身。
而是吃饭的人，用最直接、最本能的方式——吃得香，吃得快，吃得投入，仿佛碗里的不是普通饭菜，而是世间罕有的珍馐。
鹿野此刻的表现，就是对他这顿简单午餐，最至高无上的褒奖。
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点随意的姿态收了起来。
他放下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的筷子，转而拿起了公筷。他开始自然而然地，扮演起“饲养员”的角色。
看到鹿野碗里的米饭快见底了，他便伸手接过她的碗，起身去厨房，再给她盛上满满、压实的一碗白饭。
看到她够不到远处的炒青菜，他便用公筷夹起一大筷子，稳稳地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注意到她专心对付猪蹄，似乎忘了吃蛋，他便将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用筷子分成容易入口的小块，拨到她碗边。
她手边的玻璃杯里，冰镇的橙汁水位下降，他立刻拿起旁边的果汁壶，
给她缓缓斟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
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没有询问“要不要”，没有刻意表现，只是默默地观察着，适时地补充着，
确保她面前的“阵地”始终粮草充足，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尽情地享受这顿家常的饱足。
璟是“仙”。
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生命层次，早已可以轻易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仅凭天地灵气和自身修炼便能维持生机，
甚至更加纯粹。
那些蕴含着杂质的食物，对他而言并非必需，有时甚至是一种负担。
但他从未真正远离过“烟火气”。
或许是因为他本质上依然认同自己“人”的那部分，或许是因为漫长的生命里，
味蕾的记忆和食物的温暖，是连接过往、感知当下最重要的锚点之一。
又或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看似缥缈超脱的“仙道”之上，最动人、最难以割舍的，恰恰是脚下这滚滚红尘，
是红尘里那些最寻常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相聚别离。
而他此刻最看重、最想守护、最愿沉浸其中的那片“红尘”，不是什么宏大的道，不是什么滔天的权，更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
就是眼前这个，坐在他对面，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衬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正捧着一碗白饭，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吃着他做的、算不上多美味的家常菜，却满足得眼睛发亮的小妖精。
她的存在，她的一呼一吸，她因食物而满足的神情，她偶尔投来的、带着懵懂依赖的眼神……就是他甘愿俯身，沾染这身烟火气的全部理由。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的食物香气和一点水汽。
碗筷轻碰的声响，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果汁倒入杯中的汩汩声……这些最平凡的声音，交织成了此刻最动人的乐章。
璟看着鹿野终于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脸上露出吃饱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慵懒，他的眼中，
也盈满了如同窗外阳光般，温暖而宁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