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王福和迭戈去了哈桑介绍的几个大商人的仓库。扎莫林的贸易许可是张金字招牌，往怀里一揣，走到哪儿都好使。昨天那些鼻孔朝天的印度富商，今天看见他都笑眯眯的，主动打招呼，端茶倒水，殷勤得像见了亲兄弟。
第一个商人的仓库在市场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石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蹲着两尊石像，雕的是象头神，鼻子上挂着花环，额头上点着红印。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进门就是一股浓烈的香料味，呛得迭戈打了个喷嚏，猴子也跟着打了个喷嚏，一人一猴喷嚏打得此起彼伏，惹得旁边的伙计直笑。
“哥伦布先生！”迎上来的是一个矮胖的印度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一脸褶子，穿着一件金黄色的丝绸长袍，肚子的位置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崩开。他叫拉姆，是卡利卡特最大的香料商人之一，手里攥着半个城的胡椒和肉桂生意。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手腕上好几只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耳朵上戴着镶宝石的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拉姆先生，扎莫林陛下介绍我来的。”林远把棕榈叶贸易许可亮了一下。
拉姆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笑得更欢了：“知道知道，陛下昨晚就让人通知我了。来来来，看看货，都是最好的。”
他领着林远往里走。仓库里面是一排排的木架子，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上写着林远看不懂的印度文，但系统自动翻译了：【马拉巴尔胡椒，一级品】【喀拉拉肉桂，特级】【小豆蔻，精选】……林远一路看过去，系统一路弹窗，信息多得他眼花缭乱。
拉姆在一个架子前停下来，拍了拍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这是今年的新胡椒，刚从马拉巴尔山上采下来的，颗粒饱满，油分足，比去年的好十倍。”他解开麻袋口，抓出一把胡椒粒，摊在手心里递给林远看。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胡椒粒是深棕色的，比他在桑给巴尔见过的都大，圆滚滚的，表面微微发皱，但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油润润的。他放了一粒在嘴里嚼了嚼——辛辣味立刻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后味悠长。系统弹窗：【品质：优+。欧洲市场价：每公斤20金币。建议采购价：每公斤不超过2金币。】
“多少钱？”林远问。
拉姆伸出三根手指：“三个银币一公斤。这个品质，全卡利卡特找不到第二家。”
林远摇摇头，把胡椒粒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太贵了。我在摩加迪沙买的胡椒，两个银币一公斤，品质不比你这个差。”
拉姆瞪大眼睛：“摩加迪沙？那些阿拉伯二道贩子？他们从我这儿拿货都要两个半银币，卖给你两个？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货我已经买到了。”林远一脸淡定，“两个半银币一公斤，我要一千公斤。行的话成交，不行我去找别人。”
拉姆的嘴角抽了抽。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淡定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但林远的表情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最后他叹了口气，肉疼地挥了挥手：“两个半就两个半。一千公斤，两千五百银币。”
系统弹窗：【成交价低于市场均价12%，预估利润率7800%。建议立即成交。】
林远点点头，转向迭戈：“记账。胡椒一千公斤，两个半银币一公斤。”
迭戈蹲在地上，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拿着炭笔飞快地记。他写字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着上嘴唇，是小时候养成的毛病，一直没改过来。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好奇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时不时伸爪子拨一下炭笔，被迭戈一巴掌拍开。
接下来是肉桂。拉姆带他们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搬下一个木箱，打开盖子。肉桂卷得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颜色是浅棕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涂了蜜。林远拿起一卷闻了闻，香气清甜，带着一点辛辣的后味，不冲，但很持久。
“四个银币一公斤。”拉姆说，语气比刚才虚了不少。
“三个。”林远放下肉桂卷，“我在桑给巴尔买的三点五，你这个比那个薄。”
拉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林远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话咽回去了。这小子看货物的眼神太毒了，像老鹰看兔子，什么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个半。”拉姆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三个。我要五百公斤。”
拉姆咬了咬牙：“成交。”
迭戈又蹲下去记账，舌头又伸出来了。王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林远跟拉姆砍价，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跑了十几年的海，见过无数欧洲商人，但像林远这样砍价砍得又狠又准的，还是头一回见。
接下来是豆蔻、丁香、生姜、姜黄……林远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砍，系统在脑海里不停地弹窗，他照着系统的建议出价，每次都比拉姆的报价低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对方的底线附近。拉姆从一开始的肉疼，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一脸认命——这小子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两个时辰下来，迭戈的账本写了满满五页。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越瞪越大。
“哥，”他扯了扯林远的袖子，压低声音，“咱们买了多少了？”
“我看看。”林远翻了翻账本，“胡椒一千公斤，肉桂五百公斤，豆蔻三百公斤，丁香两百公斤，生姜四百公斤，姜黄三百公斤……加起来三千多公斤了。”
迭戈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多公斤？咱们的船装得下吗？”
“装得下。”林远拍拍他，“把压舱石再扔一些。”
“还扔？”迭戈急了，“再扔船就飘了！”
“飘不了。货物比石头重。”
迭戈张了张嘴，发现每次说这个都是这套说辞，干脆不说了，低头继续记账。
拉姆带着他们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锁着的铁柜前停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巴掌大的 velvet 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是真正的宝贝。”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十几颗红宝石。大大小小的，最小的有指甲盖大，最大的有迭戈的拇指那么大。颜色是那种浓烈的、像鸽子血一样的红，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仿佛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团小火苗在跳动。林远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光线穿过宝石，折射出无数道细细的红光，在墙上投出一片碎星般的光斑。
系统弹窗：【红宝石，产地：锡兰（今斯里兰卡）。颜色：鸽血红。净度：VVS（极轻微内含物）。单颗估值：50-200金币不等。建议打包采购，争取整体折扣。】
“多少钱？”林远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拉姆竖起一根手指：“一千金币。这些宝石在威尼斯能卖三千。”
林远把宝石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回去：“八百。”
拉姆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捅了一刀：“九百！不能再少了！”
“八百五。”
“八百八！最低了！”
林远伸出手：“成交。”
拉姆握着他的手，表情复杂得像刚嫁了女儿的老父亲。既高兴终于谈完了，又心疼被砍掉的那么多钱。
迭戈记账的时候手都在抖。八百八十金币——他在西班牙的时候，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现在他哥一伸手，就花出去了，眼皮都不眨一下。
从拉姆的仓库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市场上的摊位开始收摊，商贩们推着车、赶着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追着最后几个客人，嘴里喊着“十个铜板一串，十个铜板一串”。烤饼的摊子还冒着热气，面饼在铁板上滋滋地响，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迭戈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猴子也跟着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学得惟妙惟肖。
“饿了？”林远问。
“嗯。”迭戈点点头，“记了一天的账，脑子都糊涂了。”
“走，吃饭去。”
他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木板搭的棚子，矮桌矮凳，地上扫得还算干净。老板是个瘦瘦的老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客人来了，笑着迎上来，用简单的阿拉伯语问吃什么。
“咖喱羊肉，烤饼，再来个蔬菜汤。”林远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一句，“多来点饭，我弟弟能吃。”
迭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没否认。
菜上来得很快。咖喱羊肉装在一个铜盆里，红彤彤的，油汪汪的，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散开了，香气扑鼻。烤饼是刚出炉的，鼓鼓的，热气从中间冒出来，撕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嗤”的一声脆响。蔬菜汤是用番茄和洋葱熬的，酸酸的，很开胃。
迭戈撕了一块烤饼，蘸着咖喱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又傻了。
“哥……这个咖喱……跟昨天那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昨天的辣，这个香。”他又吃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还有一点酸酸的，好吃。”
王福笑了：“这是喀拉拉风格的咖喱，放椰浆和罗望子，酸味是从罗望子来的。你们欧洲人应该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迭戈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埋头猛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猴子蹲在他肩膀上，急得吱吱叫，爪子在他头上乱扒，迭戈腾出手撕了一小块饼塞给猴子，猴子抱着饼啃得满嘴都是渣。
林远吃得慢一些。他一边吃，一边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今天的成果。
【当日交易总结——】
【采购货物：胡椒1000公斤，肉桂500公斤，豆蔻300公斤，丁香200公斤，生姜400公斤，姜黄300公斤，红宝石1盒（约150克拉）。】
【支出：香料共4350银币（折合金币约362），红宝石880金币。总计约1242金币。】
【货物估值：香料约金币，红宝石约4000金币。总计约金币。】
【预估净利润：约金币。】
【当前船队总货值：约金币。】
林远看着那个数字，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十一万五千金币。
从西班牙出发的时候，所有的投资加起来也就五千多金币。跑了半年，翻了二十三倍。这还只是半程，等到了马六甲，到了中国，这个数字还得翻。
“哥？”迭戈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喊他，“你怎么不吃了？”
“吃。”林远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累计贸易额突破金币，触发系统升级条件。】
林远差点被羊肉噎住。他灌了一口汤，把气顺过来，继续看提示。
【系统将升级至3.0版本，预计升级时间：24小时。升级期间部分功能暂停，包括：实时海况监测、危险预警、物资估值。升级后将解锁以下新功能：】
【1.航线规划（专家版）：可根据历史数据自动生成最优航线，规避已知危险区域，预计到达时间误差不超过6小时。】
【2.风险评估（进阶版）：可评估港口、航线、交易对手的风险等级，准确率提升至85%。】
【3.中文精通（完整版）：解锁全部中文词汇和语法，支持流利对话和文字阅读。】
【4.新功能——文化理解：提供目标地区的文化习俗、商业礼仪、禁忌事项等信息，有效避免文化冲突。】
【5.新功能——团队管理：实时监测所有船员的身体状况、情绪波动、技能水平，提供个性化管理建议。】
林远看着那一长串新功能，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航线规划专家版，中文精通完整版，文化理解，团队管理——这些玩意儿太实用了。尤其是文化理解，到了中国之后肯定用得着。
【升级将在10分钟后启动。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他在心里问，“升级期间，没有物资估值，我怎么买东西？”
【建议在升级前完成大宗采购。当前采购进度已超过80%，剩余部分可在升级完成后进行。提示：升级期间建议专注于货物整理和装船工作，避免进行高风险交易。】
林远想了想，有道理。该买的基本都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等系统回来再说。
他关掉面板，继续吃饭。羊肉已经凉了，咖喱汁凝了一层油膜，但他还是吃得很香。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码头往回走。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王宫顶上，把白色的城墙照得像银子一样亮。海面上波光粼粼，停泊的船只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桅杆像一排排细针，戳在月亮上。
迭戈走在前面，抱着猴子，嘴里哼着西班牙老家的民谣，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猴子也跟着哼哼唧唧的，跑调跑得更厉害，像两只猫在打架。
王福走在林远旁边，背着手，看着月亮，突然说：“林兄弟，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一千二百多金币。”
王福吹了声口哨：“一千二百金币。我跑十几年的海，没见过这么花钱的。”
“花得多赚得多。”林远笑了笑，“王兄，等这批货运回欧洲，至少能卖三万金币。刨去成本，净赚两万八。”
王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林远，月光下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万八千金币，”他喃喃地说，“我跑十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我说，你跟我干，对半分。”林远拍拍他的肩膀，“你供货，我跑船。你的货到了欧洲，价格翻十倍。我的船到了中国，也靠你帮忙。大家都有钱赚。”
王福沉默了很久。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拖在石板路上，像两条细细的线，一直延伸到码头的方向。
“林兄弟，”王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远愣了一下：“好？我没觉得好啊。我就是觉得你靠谱，想跟你做生意。”
“不是。”王福摇摇头，“你不一样。别的欧洲人，看我们中国人，要么看不起，要么想利用。你不一样。你把我当朋友。”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兄，我在西班牙的时候，也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钱，没什么地位，每天累死累活地干活，挣的钱刚够吃饭。我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照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不想那样对别人。不管你是中国人、印度人、阿拉伯人、非洲人，只要你是好人，我就把你当朋友。”
王福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这个西班牙年轻人的眼睛很亮，深蓝色的，像远处的海。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精明，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行。”王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两个人握了握手，在月光下，在卡利卡特空荡荡的码头上。
迭戈在前面喊：“哥！你们快点！船上有羊肉汤！平松老哥让人炖的！”
“来了！”林远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升级倒计时：3分钟。请宿主尽快返回船上，确保升级期间的安全。】
林远跳上圣玛利亚号，跟平松打了个招呼，走进船长室。迭戈已经把床铺好了，猴子蹲在枕头上，抱着尾巴打瞌睡。
“哥，你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装船呢。”
“嗯。”林远躺下来，闭上眼睛。
系统在脑海里开始倒计时——
【3……2……1……系统升级开始。预计完成时间：明日此时。升级期间系统将保持静默，请宿主注意安全。】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安静。林远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系统不在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应付。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听着迭戈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寺庙的钟声，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