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东行记

胥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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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婚燕尔,海上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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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3年7月,马六甲港口。

圣玛利亚号被装扮得像一个要出嫁的新娘——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新娘”。船舷上系着从泉州运来的红绸子,一条一条的,在晨风中飘啊飘的,像一面面小小的红旗。帆布上挂满了彩色的小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远远看去像一棵被装饰过的圣诞树——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圣诞树这个概念,但林远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桅杆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百年好合”。是陈近南特意从泉州请了最好的绣娘绣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绣娘的工钱够买一头牛。迭戈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哥,这上面写的啥?”

“百年好合。”林远说,“就是祝福咱们活一百岁,还天天黏在一起。”

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活不到一百岁呢?”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迭戈揉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绸子,正往自己头上缠,缠得像个印度阿三,还得意地吱吱叫。

码头上挤满了人。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各忙各的挤,而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像赶集一样的挤——脚夫们放下了麻袋,商贩们支起了摊位,连那几个常年蹲在码头钓鱼的老头都不钓鱼了,鱼竿插在石缝里,人挤到前面来看热闹。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群在水里穿梭的鱼,大人在后面喊“别乱跑别乱跑”,孩子们装听不见,钻得更欢了。

陈近南站在码头上,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几根平时总翘着的白发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旁边站着苏丹派来的使者,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锦盒,锦盒里装着苏丹的贺礼——一对金镯子,沉甸甸的,上面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会长,”使者笑眯眯地说,“苏丹陛下说了,祝林船长和陈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陈近南接过锦盒,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眼眶有点红。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被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船,看着船舷上那些飘动的红绸子,看着桅杆上那面“百年好合”的横幅,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老水手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会长,舍不得?”

陈近南没吭声。

老水手又说:“林船长是个靠谱的人,小姐跟着他,不会受苦的。”

陈近南还是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就是……养了十八年的闺女,说走就走了。”

老水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水手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搬货,有的在系缆绳,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往船舱里塞喜糖——陈近南从泉州运来的喜糖,用红纸包着,一包一包的,堆得像座小山。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船尾,指挥水手们把最后几箱香料搬进货舱,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萤火虫。

“轻点轻点!”他朝一个搬货的水手喊,“那箱子里面是瓷器,碎了扣你半年工钱!”

水手吓得手一抖,箱子差点掉地上,又被旁边的人接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冒,像两朵在烈日下被晒蔫了的花。

迭戈从船舱里钻出来,怀里抱着毛球,毛球头上戴着那朵小红花,表情依然生无可恋。迭戈自己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短褂,袖口有点长,挽了两道还是长,像穿了一件偷来的衣服。他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了两声。

“哥,你今天真他娘的帅。”

林远穿着那件找裁缝现做的深蓝色船长服,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陈婉儿坚持要加的,说“西洋人的衣服就得有西洋人的样子”。他对着迭戈手里举着的一面小铜镜照了照,把领口的蕾丝整了整,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深吸了一口气。

“帅有什么用,”他说,“腿在抖。”

迭戈低头看了看他的腿,确实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哥,你别抖了。嫂子看到了,还以为你后悔了。”

“我后悔个屁。”林远瞪他一眼,“我是紧张。”

“紧张啥?”

“紧张……”林远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紧张啥。就是紧张。”

迭戈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从西班牙一路紧张到马六甲,紧张了快一年了。能不能有一次不紧张的?”

林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能。”

迭戈无语了。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朝林远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怂不怂啊”。

码头上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红色的鞭炮屑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红色的雪。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大人们笑着往后退,码头上乱成一团。

陈婉儿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不是西洋式的婚纱,是中国式的凤冠霞帔——红绸子做的,上面绣着金线,绣着凤凰,绣着牡丹,绣着鸳鸯,绣着云纹,绣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幅会移动的工笔画。头上戴着凤冠,金灿灿的,镶着珍珠和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睛。脸上蒙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她捧着一个红苹果,手指扣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小红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跳板。跳板很窄,只有一尺宽,陈婉儿穿着宽大的嫁衣,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小红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小心脚下。”

陈婉儿没说话,但脚步更稳了。她走上跳板,走上圣玛利亚号的甲板,站在林远面前。

码头上安静了。不是那种突然没声音的安静,而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一样的安静——鞭炮放完了,孩子们不叫了,大人们不笑了,连海鸥都不叫了,停在桅杆上,歪着脑袋看着甲板上那两个人。

林远看着面前这个蒙着红盖头的人,手心冒汗,腿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想伸出手去牵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又伸出去。

迭戈在后面小声说:“哥,你倒是牵啊。”

林远咬了咬牙,伸出手,握住了陈婉儿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但在发抖。他握住了就不想松开了。

陈近南走上船,站在两个人面前。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盖着红盖头的女儿,眼眶红了,红得像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小子,”他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了。”

林远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陈会长放心。她在我在,她不在我也不在。”

陈近南瞪他一眼:“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林远赶紧改口:“我是说,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委屈。”

陈近南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婉儿的嫁妆。你收好。”

林远接过来一看,差点没站稳——广州城西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地契。外加白银五千两,丝绸一百匹,瓷器五十箱,茶叶三十箱。还有一个丫鬟——小红,卖身契也夹在里面。

“陈会长,”林远的声音在发抖,“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陈近南摆了摆手,“我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你以后好好待她,这些东西就是你们的。你要是敢欺负她……”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很危险,“我亲自带船队去西班牙找你算账。”

林远打了个哆嗦:“不敢不敢。”

陈近南又看了看女儿,伸手想掀盖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转过身,走下跳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码头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鼓掌,而是那种真诚的、热烈的、像要把手掌拍烂一样的鼓掌——脚夫们拍着手,商贩们拍着手,孩子们拍着手,连那几个钓鱼的老头都拍着手。有人喊“恭喜恭喜”,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喊“早生贵子”,喊什么的都有,乱糟糟的,但热闹。

苏丹的使者走上前来,把锦盒递给林远:“苏丹陛下祝林船长和陈小姐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林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一对金镯子,沉甸甸的,上面镶着红宝石。他赶紧道谢,使者笑眯眯地走了。

船队开始启航。圣玛利亚号在前,平塔号和尼尼亚号在后,三艘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群挥舞着手臂,孩子们追着船跑,跑了几步跑不动了,蹲在码头上喘气。陈近南站在码头最前面,一直挥手,挥着挥着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水手拍了拍他的背:“会长,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陈近南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风大,迷了眼。”

老水手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拆穿,只是叹了口气。

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林远牵着陈婉儿的手,站在船头。海风吹过来,吹得红盖头轻轻飘动,露出陈婉儿的下巴——白白的,尖尖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迭戈凑过来,小声说:“哥,你不掀盖头?”

“急什么。”林远说,“等出了海再掀。”

“为啥?”

“仪式感。”林远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懂。”

迭戈确实不懂,但也没再问,抱着毛球跑到船尾去了。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盖着红盖头的陈婉儿,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伦布,恭喜。”

“谢谢老哥。”

平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媳妇比你好看。”

林远:“……”

陈婉儿在盖头下面噗嗤一声笑了。

船队驶出港口,驶入马六甲海峡。岸上的马六甲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海岸线上。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海鸥跟在船后面飞,嘎嘎地叫着,好像在说“再见再见”。

林远终于伸手掀了红盖头。

陈婉儿的脸露出来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笑,带着一点羞涩,带着一点“我终于嫁给你了”的欢喜。

“林大哥,”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们现在去哪儿?”

“广州。”林远说,“去广州度蜜月。”

“蜜月?”陈婉儿歪着头,“什么是蜜月?”

“就是……”林远想了想,“就是新婚第一个月,什么都不干,光吃喝玩乐。”

陈婉儿眼睛亮了:“真的?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林远拍胸脯保证,“天天吃肠粉,吃到你腻为止。”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十指相扣。

“那说好了,”她说,“天天吃肠粉。”

“天天吃。”

“吃到腻为止。”

“吃到腻为止。”

迭戈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看着那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像两个在看戏的观众。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我哥是不是傻?”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是挺傻的”。

“我也觉得。”迭戈点点头,“但是傻人有傻福。”

毛球又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好像在说“你也不聪明”。

迭戈瞪它一眼:“你一个猴子,哪来这么多话?”

毛球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出来,跳到桅杆上蹲着,不理他了。

船队在马六甲海峡中航行,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咸腥的海风,带着一点红绸子被晒出的染料味,带着一点喜糖的甜味,混在一起,成了林远记忆中最复杂也最难忘的味道。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新婚快乐。检测到宿主心情愉悦指数爆表,建议保持。当前目标:广州。预计航程:15天。天气:晴,东南风3-4级,适宜航行。】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笑了。系统这家伙,平时要么弹任务,要么弹警报,要么弹数据,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今天居然会说“新婚快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婉儿看他对着空气傻笑,拉了拉他的手:“林大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林远说,“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娶了你。”

陈婉儿脸又红了,红得像嫁衣上的那朵牡丹。她低下头,小声说:“你这个西洋人,说话怎么比中国人还肉麻。”

“跟你学的。”林远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油味,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海风吹过来,吹得红绸子哗啦啦地响,吹得那面“百年好合”的横幅猎猎作响,吹得桅杆上的彩色小旗像一群在跳舞的蝴蝶。

船队继续向东,向广州,向那个未知的世界,向他们的未来。

林远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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