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的灯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墙上跳舞的鬼魂。林远和王福面对面坐在两只木箱上，中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摆着几件刚从沉船里捞上来的瓷器——不是随便挑的，是王福特意选出来的几件“有问题”的。
林远拿起一个盘子，对着油灯看了看。盘子的底款清清楚楚——“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楷书，规规矩矩。他翻过来看了看盘面，青花画的是一幅“百子图”，几十个小孩在花园里放风筝、捉迷藏、荡秋千，个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画工精细，连小孩衣服上的褶皱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盘子有什么问题？”林远问。
王福指着盘子边缘的一处裂纹：“看到没？从这儿裂到这儿，虽然没碎，但已经伤了。拿去卖，价格至少打对折。”
林远看了看那条裂纹，确实很明显，像一道疤痕刻在美人脸上。他叹了口气，把盘子放下，又拿起一个碗。碗的品相比盘子好，没有裂纹，但碗口有一小块缺口，像被老鼠啃了一口。
“这个也是。”王福说，“缺口虽小，但官窑瓷器讲究完整无缺，缺一个口，价钱就从天上掉到地下。”
林远又拿起一个罐子，罐子完好无损，但盖子不见了。王福说：“罐子没盖，跟人没头一样，谁买？”
林远把罐子放下，看着面前这几件“残次品”，心里有点堵。从沉船里捞了一百多件瓷器，完好的有一百一十三件，破损的十四件。这十四件说坏不坏，说好也不好，卖吧，卖不出价；扔吧，舍不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林兄弟，”王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我今天找你来，不光是说这些残次品的事。”
林远抬起头：“那说什么？”
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两人中间。纸上画着几个瓷器，旁边写着字——是他在船舱里偷偷画的。林远凑过去看，王福指着其中一个盘子说：“这个盘子，你白天给嫂子看过，她说要留着自己用。”
“怎么了？”
“你再看底款。”
林远拿起那个盘子翻过来——“大明成化年制”，没毛病。
“你再仔细看。”王福把油灯凑近了。
林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成化”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小字写的是“内府公用”四个字。
林远愣了一下：“内府？那不是皇宫里的意思吗？”
“对。”王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内府公用，意思是这盘子是皇宫里自己用的，不是赏赐给大臣的，也不是拿去卖的。换句话说，这是皇帝自己吃饭用的盘子。”
林远的手抖了一下，盘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在稻草上，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王兄，你是说……咱们从海底捞上来的，是皇帝御用的瓷器？”
“不是全部，但这个盘子是。”王福指着纸上画的其他几件，“还有这个碗，这个壶，这个碟子，都是。你看这里，‘内府’两个字，虽然小，但刻得规规矩矩，不是民间能仿的。”
林远脑子嗡嗡的。皇帝御用的瓷器，流落民间，按大明的律法，私藏者——杀头。不是砍头就是绞刑，反正活不成。他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不少这种桥段，什么“御用之物，擅用者死”，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三个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违禁品：明代成化官窑“内府公用”款瓷器。根据《大明律·户律·市廛门》，私藏御用之物者，杖一百，徒三年；若用于牟利，罪加一等，发配边疆。建议宿主立即处理，避免法律风险。】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手心冒汗。杖一百，徒三年——打一百大板，再流放三年。他这小身板，一百大板下去，屁股就成肉酱了。
“王兄，”他咽了口唾沫，“这东西，怎么办？”
王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那个“内府公用”的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叹了口气。
“林兄弟，我给你交个底。”他把盘子放下，正色道，“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洋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佬，都打过交道。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见了大明的瓷器，眼睛都绿了，恨不得把整艘船都装满了拉回去。但他们不懂大明的规矩，以为有钱什么都能买。其实不是。”
“大明的瓷器，分三六九等。民窑的，随便买，随便卖，官府不管。官窑的，就不一样了——官窑是给朝廷烧的，每一件都有记录，烧了多少，给了谁，用在哪儿，都有账。官窑瓷器流到民间，叫‘违制’，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至于‘内府公用’的……”王福顿了顿，声音压得不能再低，“那是御用之物。你要是敢拿出来卖，被市舶司的人看到，不用上报朝廷，当场就能把你抓起来。轻则没收全部家产，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林远懂了。重则——掉脑袋。
陈婉儿端着一碗糖水从船舱里走出来，看到两个人蹲在货舱里，表情严肃，气氛凝重，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她把糖水递给林远，“脸色这么难看。”
林远接过碗，没喝，放在旁边，拉着陈婉儿蹲下来，指着那个盘子说：“婉儿，你看这个盘子。”
陈婉儿看了一眼：“怎么了？挺好看的啊。”
“你看底款。”
陈婉儿翻过来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那行小字：“内府公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皇帝自己用的盘子。”林远说。
陈婉儿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比晕船的时候还难看。她手一抖，碗里的糖水洒了一半，泼在稻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皇……皇帝用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咱们……咱们会不会被杀头？”
“别慌。”林远握住她的手，“王兄在想办法。”
王福点了点头，说：“嫂子别怕。这东西虽然烫手，但也不是没有处理的办法。”
“什么办法？”陈婉儿急急地问。
王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藏起来，永远不拿出来。等个几十年，风声过了，再悄悄出手。但风险大，万一被人发现，前功尽弃。”
陈婉儿摇头：“不行不行，藏几十年，心里不踏实。”
“第二，送给当官的。市舶司的胡大海，咱们打过交道，这人贪财，收了礼什么都敢干。你把这几件‘内府’的送给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举报你？”
林远想了想：“胡大海那个人，收了礼能办事，但万一他反咬一口呢？说他没收过，咱们私藏御用之物，怎么办？”
王福笑了：“所以不能白送。你得让他写个字据，证明是你‘捐赠’给朝廷的，他只是‘代为接收’。这样他拿了东西，你拿了字据，谁都不怕谁。”
林远竖起大拇指：“高。”
“第三，”王福收起一根手指，“也是最稳妥的办法——走私。把这些‘内府’的瓷器运到马六甲，通过陈会长的渠道卖给南洋的苏丹、国王们。他们可不管什么大明的律法，越是大明皇帝用过的东西，他们越喜欢。价钱比普通官窑高一倍不止。”
林远眼睛一亮：“这个好。反正咱们要去马六甲，顺路。”
“但有个问题。”王福说，“马六甲那边，陈会长虽然能帮忙，但这些东西太扎眼，万一走漏风声，传回大明，还是麻烦。”
“那就分两步走。”林远脑子转得飞快，“把普通的官窑瓷器拿到广州卖，挑几件最好的当礼物送给胡大海和总督刘大夏。那些‘内府’的，全部运到马六甲，通过陈会长卖给南洋的苏丹。一件不留，一件不剩，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王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婉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两个人说完，她才插上嘴：“你们……这是在犯法吧？”
林远搂着她肩膀，笑眯眯地说：“这叫‘灵活运用规则’。放心，不犯法，就是……打个擦边球。”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你爹要是好东西，能有今天的家业？”林远笑了，“婉儿，做生意就是这样，规矩要守，但规矩之外的空间也要用。只要不害人，不偷不抢，赚点钱怎么了？”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没反驳。她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糖水，递给林远：“喝了吧，别浪费。”
林远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甜丝丝的，暖呼呼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赞许——
【决策合理。将高风险物品转移至境外，既规避了法律风险，又实现了利润最大化。提示：建议在进入广州之前，将“内府”瓷器与其他货物分开存放，避免查验时被发现。另，胡大海的贿赂方案可行，但需注意分寸，过度贿赂可能引起怀疑。】
林远在心里默默记下。
王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稻草，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递给林远：“林兄弟，这张纸上画的是哪些是‘内府’的，你收好。到了广州，别拿错了。”
林远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的暗袋。暗袋是陈婉儿给他缝的，就在胸口的位置，专门放重要的东西。
“王兄，”林远说，“你说胡大海那个人，收几件瓷器就能办事？”
王福笑了：“胡大海那个人，你给他一块破瓦片，他都能给你说出花来。何况是成化官窑？你给他一件‘内府’的，他能把你当亲爹供着。”
林远也笑了：“那行，到了广州，先去找胡大海。”
陈婉儿在旁边插嘴：“那咱们自己不留几件？我还想用那个盘子吃饭呢。”
林远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那盘子是皇帝用的，你用了折寿。等到了欧洲，我给你买更好的。欧洲的瓷器虽然不如大明的，但胜在稀奇，拿回大明卖也能赚钱。”
陈婉儿嘟着嘴：“我不要赚钱，我就要好看的盘子。”
“行行行，给你留一个最漂亮的，不是‘内府’的，是普通官窑的。留一套，咱们自己用。”
陈婉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林大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被官府抓起来？”
“不会。”林远说，“有我在，谁也抓不了你。”
“你吹牛。”
“我从来不吹牛。”林远一本正经地说，“我顶多吹吹海风。”
陈婉儿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在春风中绽放的花。
货舱外面，海风呼呼地吹，帆布哗啦啦地响，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迭戈抱着毛球从船舱门口经过，看到三个人蹲在货舱里，好奇地探进头来。
“哥，你们在干嘛？”
“开会。”林远说。
“开什么会？”
“讨论怎么发财。”
迭戈眼睛一亮：“发财？带我一起啊！”
“你先把毛球放下。”林远说，“抱着个猴子开会，像什么样子。”
迭戈把毛球放在地上，毛球吱吱叫了两声，跳到木箱上蹲着，歪着脑袋看着几个人，好像在说“我也是来开会的”。迭戈蹲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林远。
林远看了看迭戈，又看了看毛球，叹了口气：“行吧，你也算一个。但毛球不算，它又不会说话。”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抗议。
王福笑了，站起来说：“行了，天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远点点头，拉着陈婉儿站起来。陈婉儿的腿蹲麻了，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袋熊。
“婉儿，你腿麻了？”
“嗯。”
“我背你。”
“不要，这么多人看着。”
“没人看。”林远扫了一圈——迭戈在逗毛球，王福在收拾瓷器，谁也没看这边。
陈婉儿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林远背着她，走出货舱，走上甲板。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陈婉儿头发上的桂花油味。
“林大哥，”陈婉儿趴在他背上，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你背着我，我靠着你。一直这样。”
林远笑了：“会的。我背你背到走不动为止。”
“那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了就换你背我。”
陈婉儿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声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