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虎门海域的时候，林远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幅画。
不是那种文人墨客画在纸上的山水画，而是那种刻在铜版上的、线条硬朗的、带着军事气息的地图——两岸青山对峙，像两扇巨大的门框，中间夹着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道的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陆地。山不高，但陡，山顶上隐约能看到几座烽火台，方方正正的，像几个蹲在山顶上的石狮子。山腰处有炮台，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排，黑黝黝的炮口从石墙里伸出来，像一排瞪着海面的眼睛。
炮台下面是一排排的营房，灰墙黑瓦，整整齐齐，像一列列站岗的士兵。营房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穿灰色军服的兵丁在操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练枪，有的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一、二、三、四，声音不大，但在海风中听得真切。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战船、漕船、商船、渔船，什么都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鸭子。最显眼的是几艘大号的战船，比郑方的那艘还大，船头装着铜炮，船尾插着旗帜，威风凛凛的，像几个站在码头上的将军。
林远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炮台、烽火台、营房、战船，他在前世的历史书里看过无数次，但都是黑白的、平面的、冷冰冰的。现在它们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味、炊烟的焦味、还有马粪的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真实感。
“这就是大明的海防？”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历史感的沉重——
【虎门，广东海防要塞，珠江口咽喉。明代设虎门寨，驻军千余人，配火炮数十门，为广州外港第一道防线。历史上，此处曾多次抵御外敌入侵，也见证了近代中国的屈辱。提示：宿主所处的时代（1493年），虎门尚未成为鸦片战争的主战场，但已是南海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
林远看到“鸦片战争”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三百多年后的事了，跟他没关系，但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陈婉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边梳头一边往岸上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大哥，这就是虎门？好气派！”
“气派？”林远笑了，“你看到那些炮台了吗？那是打咱们的。”
“打咱们干嘛？咱们又不是坏人。”陈婉儿歪着头，“咱们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来打仗的。”
“人家不知道啊。”林远指着岸上那些操练的兵丁，“他们只知道有洋船来了，不知道洋船上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先把炮架好，万一是坏人，打；万一是好人，再放下来。”
陈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林远搂着她的肩膀，“天大的好人。”
陈婉儿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她把头发梳好，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又把簪子正了正，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表情。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郑方的战船在前面引路，像一只领着小鸭过河的母鸭，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圣玛利亚号跟在后面，船速降到了最低，几乎是在漂。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三艘船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珠子。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那种慢慢聚过来的多，而是那种“哗”一下涌过来的、像潮水一样突然出现的多——脚夫们放下了麻袋，商贩们忘了翻烤饼，渔民们收了网，连那几个在码头上晒太阳的老头都不晒太阳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像一群被拎着脖子的鸭子。
“洋船！洋船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在码头上空回荡。
“好大的洋船！比咱们的船大一倍！”
“看到那个红头发的人没有？那是洋鬼子！”
“什么洋鬼子？那是番鬼！红毛番鬼！”
林远听到“番鬼”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番鬼，这外号……还挺贴切。他在西班牙的时候，别人叫他“中国人”；在马六甲的时候，别人叫他“西洋人”；到了大明，成了“番鬼”。再过几年，到了日本，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迭戈从船舱里跑出来，抱着毛球，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岸上的人群，表情如出一辙——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带着一种“哇好多人”的震惊。
“哥，他们都在看咱们。”
“嗯。”
“他们是不是没见过洋人？”
“嗯。”
“那他们会不会把咱们抓起来？”
“不会。”林远说，“他们只是好奇。”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好奇”。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跳到船舷上蹲着，歪着脑袋看着岸上的人，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
郑方的战船靠了码头，郑方从船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远的船边，朝上面喊：“下来吧！到了！”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陈婉儿的手，走下跳板。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板很旧，被踩得光滑发亮，上面有深深的车辙印，像一道道刻在石头上的皱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商贩们吆喝着叫卖，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女人们提着篮子买菜，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咸鱼、酱油、米醋、葱花、还有马粪，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锅杂烩汤。
这就是大明。不是书上的大明，不是画里的大明，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会说话会骂人的大明。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
“林大哥，”她小声说，“好多人在看咱们。”
确实好多人在看。码头上的人，十个有八个在看他——红头发蓝眼睛，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中间，像一堆煤炭里的一块白玉，扎眼得很。有人指着他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一脸警惕，有人一脸好奇，有个小孩甚至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跑回去喊：“娘！那个番鬼的眼睛是蓝色的！像猫一样！”
林远哭笑不得。
郑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刀疤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
“林远，”他说，“虎门的规矩，外国船到了，先停这儿，等人来查验。市舶司的人这几天会到，到了才能进广州。”
林远点头：“明白。那咱们就停在这儿等。”
“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了。”郑方指着码头旁边一排灰墙黑瓦的房子，“那是怀远驿的别院，专门给外国商人住的。条件一般，但比船上强。你们先住下，等市舶司的人来了再说。”
林远看了一眼那排房子——灰墙黑瓦，门窗破旧，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屋顶上长着几棵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条件确实一般，但比船上强？不一定。船上的船长室虽然小，但干净整洁，被褥是新的，还有舷窗能看到海。这房子……他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心里打了个突。
“多谢千户大人。”林远抱拳行礼。
郑方摆了摆手，又搓了搓手指。林远秒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郑方接过，掂了掂，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你懂事”。
“行了，”他说，“我派几个兵丁守在码头，保护你们的安全。别乱跑，别惹事，等市舶司的人来了再说。”
“明白。”
郑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媳妇，挺好看的。”
林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郑方已经走了，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陈婉儿拉了拉林远的袖子：“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你好看。”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她低下头，小声说：“这个千户，看着凶，人还不错。”
“人不错？”林远笑了，“他收了我二十两银子的‘保护费’，你还说他不错？”
“那是规矩嘛。”陈婉儿说，“我爹说过，在大明，不花钱办不成事。花点钱能办成的事，就是小事。”
林远看着她，心里感慨：这姑娘，比她老公还懂大明的规矩。
迭戈抱着毛球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毛球从他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四脚朝天，吱吱乱叫。迭戈赶紧跑过去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毛球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能不能稳当点”。
“哥，”迭戈抱着毛球走过来，四处张望，“这就是大明？跟马六甲差不多嘛。”
“差多了。”林远指着远处的炮台，“看到那些炮了吗？马六甲没有。看到那些兵了吗？马六甲也没有。这是大明的海防，比马六甲强十倍。”
迭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能不能去吃肠粉？”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先安顿下来再说。”
郑方派的兵丁很快就来了，一共四个，为首的正是之前去禀报的那个士兵，姓李，叫李虎，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憨厚老实，但眼神精得很。他带着三个兵丁，每人腰里别着一把刀，站在码头边上，像四根栽在地上的木桩。
“林船长，”李虎抱拳行礼，“郑千户让我们来保护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林远客气地回礼：“辛苦李兄弟了。咱们先在船上住，等市舶司的人来了再搬。”
李虎点了点头，带着三个兵丁在码头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吃起来。他们吃的是一种干巴巴的饼，硬得像砖头，咬一口得嚼半天，但四个人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聊天，不时朝林远这边看一眼。
林远回到船上，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宣布了情况——船队已到虎门，等市舶司的人来查验后就能进广州。在这期间，大家老实待在船上，别乱跑，别惹事，尤其别跟本地人起冲突。
水手们听完，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无所谓。兴奋的是那些没来过大明的，紧张的是那些听说过“大明律法严酷”的，无所谓的是那些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的老油条。
平松叼着烟斗，靠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炮台，表情复杂。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这地方……比西班牙任何港口都难打。”
林远点头：“所以咱们老实做生意，别惹事。”
“我不是怕惹事。”平松吸了口烟，“我是觉得，这地方，以后会是咱们的福地。”
林远看着他，笑了：“老哥，你还会算命？”
“不会。”平松吐了个烟圈，“但我会看。一个能建起这么多炮台的朝廷，一定不差钱。不差钱的地方，生意就好做。”
林远竖起大拇指：“老哥高见。”
平松哼了一声，叼着烟斗走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橘子酱。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脚夫们收工了，商贩们收摊了，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回家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兵丁在来回走动。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一两盏，然后是十几盏，然后是几十盏，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夜空中。灯火从码头延伸到远处，延伸到山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婉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热茶。茶是小红泡的，用的船上的茶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林大哥，”她说，“你在看什么？”
“看大明的灯。”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一盏灯后面就是一个家。一个家里面，有爹娘，有儿女，有饭桌，有床铺。咱们以后也会有。”
陈婉儿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些灯火，眼睛亮亮的。
“林大哥，”她轻声说，“咱们以后的家，会在哪儿？西班牙？马六甲？还是广州？”
林远想了想，笑了：“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有你在就行。”
陈婉儿脸红了，红得像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西洋人，说话怎么比中国人还肉麻。”
林远笑了，搂着她，看着岸上的灯火。
虎门的第一夜，安静而温暖。码头上，四个兵丁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小声聊天。船上，水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甲板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发呆。迭戈抱着毛球蹲在船舱门口，一人一猴都看着岸上的灯火，眼睛亮晶晶的。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住在这种地方？”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会吧”。
“那你说我哥会不会给我买个大房子？”
毛球又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好像在说“你想得美”。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
夜深了，虎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几盏值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几只不肯睡觉的萤火虫。
林远躺在船长室的床上，陈婉儿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今天累坏了——又是坐船，又是见官，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折腾了一天，沾枕头就着了。
林远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月光从舷窗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光影斑驳，像一幅抽象画。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抵达虎门，第一阶段完成。当前任务：等待市舶司查验。预计等待时间：3-5天。建议：在此期间，可上岸了解当地市场，为后续贸易做准备。提示：虎门虽小，但为广州外港，商贾云集，信息流通快，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收集情报？他正有此意。胡大海、沈万山、郑方，这些人都是他接下来要打交道的关键人物。多了解一点，总没坏处。
他翻了个身，看着陈婉儿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婉儿，”他在心里说，“大明的门，咱们已经敲开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走了。”
陈婉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林远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船在码头，人在船上，梦在梦里。
虎门之夜，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