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夷山回广州的船上，陈婉儿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晕船”的不对劲——南海二号大得像一座浮动的房子，根本晃不起来，迭戈蹲在甲板上剥花生都不晕。她是对饭菜不对劲。早上小红端来一碗鱼片粥，她闻到鱼腥味，脸色一变，捂着嘴跑到了船舷边，趴在那里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林远跟着跑过去，拍着她的背，急得满头是汗。“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陈婉儿摆了摆手，直起腰，脸色发白。“不知道，就是闻着鱼腥味恶心。”
“那换一碗白粥？”小红端着碗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陈婉儿摇了摇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白粥也不要。给我泡杯茶吧，浓一点的。”
小红赶紧去泡茶。林远扶着陈婉儿回到船舱，让她靠在床上。毛球蹲在枕头边上，歪着脑袋看她，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问“你没事吧”。陈婉儿伸手摸了摸毛球的头，笑了。“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症状，他见过——一年前，在广州，陈婉儿也是这样，闻到鱼腥味就吐，早上起来恶心，吃什么都没胃口。那时大夫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握得更紧了。“婉儿，你……你是不是又怀了？”
陈婉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她没说话，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在上面轻轻画着圈。“我也不知道。但这个月的月事，确实没来。”
林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船舱里走了两圈，差点被地上的一个小板凳绊倒。毛球从枕头边上跳起来，吱吱叫着躲到迭戈怀里去了。
“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陈婉儿靠在床上，看着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船舱里走来走去，忍不住笑了。
林远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陈婉儿的眼睛。“到了广州，马上找大夫。”
陈婉儿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林大哥，你又要当爹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热了。“嗯，又要当爹了。”
迭戈抱着毛球站在船舱门口，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毛球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听懂了”。迭戈捂住了它的嘴。“你听懂个屁。”
船到广州，林远第一件事不是去商馆，不是去船厂，是去找大夫。大夫还是上次那个白胡子老头，姓陈，据说给总督府的人都看过病。陈大夫把手指搭在陈婉儿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林海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毛球蹲在婴儿车扶手上，用尾巴逗他玩。
陈大夫睁开眼睛，松开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恭喜林船长，林夫人又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已经两个月了，胎位正，母子平安。”
陈婉儿的嘴咧开了，咧得比迭戈还大。毛球从婴儿车上跳下来，在桌上翻了个跟头，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着，像是在庆祝。林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毛球翻跟头，他也咯咯笑了，小手小脚乱蹬，把毯子蹬到了地上。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陈大夫，多谢您。这是诊金。”
陈大夫摆手。“多了多了。”
“不多。以后还得麻烦您，每个月来给夫人把一次脉。”
陈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远，笑了，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行。林船长客气了。”
陈大夫走了之后，林远在房间来回踱步。他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七八个来回，嘴唇动来动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陈婉儿抱着林海坐在床上，看着他转。
“林大哥，你能不能别转了？你转得我眼睛花。”
“我在想，该叫什么名字。”林远停下脚步，“上次叫林海，这次叫什么？”
陈婉儿想了想。“林山？林远的海，陈婉儿的山。海跟山都有了。”
“林山。”林远念了一遍这个字，“林山……山，稳重，踏实。好听。男孩女孩都能用。如果是女孩呢？”他皱起了眉头。
“女孩就叫林溪。”陈婉儿说，“山有溪，海有浪。都好听。”
“林溪。”林远又念了一遍，“也好听。那就这么定了——男孩叫林山，女孩叫林溪。”
林海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毛球从桌上跳下来，跑过去把蹬到地上的毯子叼起来，拖到婴儿车旁边，用爪子往车上推，推了半天推不上去，急得吱吱叫。迭戈从门口进来，看到毛球在推毯子，笑出了声。“毛球，你还会干这个？”他把毯子捡起来，叠好，盖在林海身上。毛球蹲在旁边，用爪子拍了拍毯子，像是在确认盖好了没有。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当天下午，沈万山就来了。这次走的还是前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一个锦盒，身后跟着赵管事，赵管事手里提着两个更大的锦盒。
“林老弟！恭喜恭喜！”沈万山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林远迎出去，抱拳行礼。“沈老板，消息这么快就传到您耳朵里了？”
“废话。”沈万山把拐杖靠在桌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广州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陈大夫是我介绍给你的，他前脚给你把完脉，后脚就差人告诉我了。”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根老山参，须子完整，根茎粗壮。“这是长白山的老山参，我存了快十年了，一直舍不得用。给你媳妇炖汤喝，补身子。”
林远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人参的香气从盒子里飘出来，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蜜糖。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抱拳道谢。身后赵管事把另外两个锦盒也打开，一个是燕窝，一个是阿胶，都是上等货，放到市面上能卖几百两银子。
“沈老板，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沈万山摆了摆手，“你媳妇怀的是我干孙子。”他转过头看着陈婉儿，陈婉儿抱着林海从屋里走出来，沈万山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林夫人，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陈婉儿脸微微泛红。
“好，好。”沈万山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林海面前，伸出食指，林海抓住了，抓得紧紧的。沈万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孩子，手劲大，像他爹。再过几个月，你就当哥哥了。”林海听不懂，但看到沈万山笑，他也跟着笑，笑得口水直流。
胡大海是第二天来的。穿着官袍，大红色，鹭鸶补子，绿豆眼亮得像两颗灯泡。他提了两盒点心，一盒桂花糕，一盒杏仁酥，还有一匹绸缎，说是给未来的孩子做小衣服的。林远谢过他，请他到正厅喝茶。
“林船长，你这人，命真好。”胡大海喝着茶，绿豆眼滴溜溜地转，“媳妇给你生了一个，又怀了一个。生意越做越大，船越造越多。下官干了这么多年，也没你这福气。”
“胡大人过奖了。”林远给他续了杯茶，“您这官袍穿得越来越合身了，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胡大海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升什么官？不降职就不错了。不过总督大人最近在考核，下官要是评个优，明年可能动一动。”
“那我提前恭喜胡大人了。”
胡大海走后，郑方也来了。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门——穿着便服，灰色的短打，腰里别着刀，脸上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听说你媳妇又怀了？”他一进门就喊。
林远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抱拳。“郑千户消息真灵通。”
“灵通什么？是沈万山告诉我的。”郑方把手里的一坛子酒放在桌上，“水师营自己酿的米酒，不值钱，给你媳妇炖鸡用。补身子。”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远手里。“这是给孩子打的。长命锁，银的，不值钱。”
林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银锁，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银锁不大，但做工精细，线条流畅。他抬起头看着郑方，郑方的脸红了——刀疤脸上泛红，看起来有点滑稽。
“郑千户，您这礼物太重了。”
“重什么重？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郑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刀疤脸上的表情扭扭捏捏的。“林远，你那个船厂，第二艘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明年开春。”
郑方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迭戈抱着毛球从后院走出来，看到桌上的礼物，啧啧称奇。“哥，沈老板送的人参，胡大人送的绸缎，郑千户送的长命锁还有一坛子酒。你这儿子还没出生，就收了一堆好东西。”
“是女儿。”林远说，“林溪。”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又没生。”
“猜的。”
迭戈翻了个白眼。“你猜林海是儿子，对了。猜这个也是对的？”
“当然。”林远得意地扬起下巴。
毛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跳到桌上，蹲在那坛酒旁边，用爪子拍了拍坛子，坛子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它歪着脑袋听了一下，又拍了拍，又是“咚”的一声。迭戈走过去把毛球抱起来。“别拍了，拍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就是听听”。迭戈把它放在地上，它跑进屋里，蹲在陈婉儿脚边，仰着头看她。陈婉儿正在喝燕窝粥，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放在毛球面前。毛球用爪子捧着勺子，小口小口地舔，舔得满脸都是。
陈婉儿看着毛球，笑了。“林大哥，你说毛球知不知道我又怀了一个？”
“它知道。”林远蹲下来，摸了摸毛球的头，“它什么都知道。”
陈婉儿放下碗，摸着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不是身体的感觉，是心里的感觉。那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的感觉。
“林大哥，”她轻声说，“你说林海会不会吃醋？”
“吃什么醋？他又不懂。”
“他不懂，但咱们得懂。”陈婉儿认真地看着他，“等小的生下来，不能光顾着小的，把大的冷落了。林海也是咱们的宝贝。”
林远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两个都是宝贝。”
林海在婴儿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毛球从陈婉儿脚边跑过去，蹲在婴儿车旁边，用尾巴卷着车轮的辐条，闭上眼睛，很快打起了小呼噜。
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像一幅点彩画。
“林大哥，你说咱们以后会有几个孩子？”
林远想了想。“三四个吧。多了养不起。”
陈婉儿笑了。“你赚那么多钱，还说养不起？”
“赚钱是赚钱，养孩子是养孩子。不一样。”
陈婉儿没接话，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林海在婴儿车里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得太猛，差点从车上滚下去，毛球猛地睁开眼睛，用脑袋顶住了他的背，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小心点”。林海被毛球一顶，稳住了，又睡了，嘴角挂着口水。
毛球气喘吁吁地蹲在旁边，用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它根本没有汗，但这个动作做得有模有样，像个刚救了人的英雄。迭戈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红豆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毛球，你又立功了？”
毛球挺起胸脯，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那当然”。迭戈把红豆汤放在桌上，从碗里捞了几颗红豆，放在手心里，递给毛球。毛球用爪子捧着红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林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猴，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又要当爹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漂洋过海的冒险家，而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商人、一个造船厂的老板。他有家，有业，有兄弟，有盟友。还有一个小家伙，正在陈婉儿的肚子里慢慢地长大，等着几个月后来到这个世界上，叫他一声“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