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之后，秘鲁谷口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海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那股湿漉漉的闷劲儿，变得干而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蹭过。清晨的露水也比之前重了，仓库门前的空地上每天早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老陈第一个起来生火的时候总要先用干草把灶台边沿的露水擦一遍，擦下来的水珠混着灰烬变成一圈黑灰色的泥浆，他用脚一蹭就蹭到旁边的排水沟里去了。
林远在商站待了七天。头三天他把阿帕里西奥送来的三袋矿石重新筛了一遍，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单独装了一袋，准备带回广州给余师傅做实验。后四天他一直在坡地上跟首领比划红薯的种法，两人蹲在矮苗旁边的空地上，各自用枯枝在土面上画自己的方案，画完了对看一阵，改了再画，画了再改，旁边的红薯种已经在哈桑从船上取回来的布袋里躺了四天，再不种下去就要发芽了。到了第四天傍晚，首领终于站起来，用脚尖在矮苗南端那片空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林远的方案圈了进去。然后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红薯种，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按完之后用掌心把土面拍平，动作极慢，拍一下换一个位置，像是用掌心的触感确认每一颗种子都嵌得结实。
红薯种完了，林远的心思就从坡地转回了商站。他蹲在仓库门口，把老陈、老周、老李三个人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天要冷了。过冬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老陈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帽檐上沾的碎草屑簌簌地掉在脚边。他的脸比雨季前黑了一圈，颧骨上的晒伤脱了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下巴上的短须长长了，一直没剃，被风吹得往两边翘。“国公爷，粮仓里还有干鱼、块根和玉米面，够吃三个月。盐还有两袋。油有半罐。柴棚里的柴不多了，雨季烧掉了一大半，得重新砍。”
老周蹲在仓库门框旁边，瘦长的身子弯成一张弓，粗布短褂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刨刃上沾着新鲜木屑，是刚才在修仓库门板的边角。“木头有。上游那片林子里的干木够砍。就是运回来得有人手，我一个人扛不了几趟。”
老李蹲在最边上，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围裙上沾着铁锈和煤灰的印子，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他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铁器我看了。入冬前得全部擦一遍油，不然海风一吹，锈得比雨季还快。”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听完了三个人的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仓库南侧那片空地上。空地上堆着几根从上游拖回来的圆木，树皮还没剥，表面沾着干了的泥浆和几片枯叶。他用靴底在空地上蹭了一下，蹭开表面的浮土，底下的地面是硬实的夯土，平整，不渗水。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南墙，墙根处的石基高出地面约莫一掌，雨天的时候水从石基上流下来，不会渗进墙脚。柴棚建在这个位置，背靠仓库南墙，能借到一点仓库挡风的余荫。
“柴棚搭这里。”林远用靴底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约莫一丈五尺长、八尺宽，“棚顶做双层。底下铺一层木板，木板上铺干芦苇，芦苇上面再压一层木板，用粗麻绳捆紧，四角打桩固定。”
老周站起来看了一眼林远画的长方形，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长度，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就去仓库里找木板了。老陈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去灶台旁边拿了一把砍柴刀，往上游河岸的方向走了。老李蹲在仓库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仓库，从木架上把铁器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开始用干布擦拭。
第二天一早，柴棚就动工了。老周从仓库里搬出六块旧船板——是上次修码头换下来的，表面被海水泡得发白，但晾干之后木质依然坚硬。他把船板按长短截成四根立柱和八根横梁，用刨子把截面刨平，在接合处凿了榫眼。老陈从上游拖回来两根胳膊粗的圆木，放在空地上剥皮，砍刀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砍，树皮整片整片地翘起来，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剥完皮的圆木被老李用斧头劈成四瓣，再劈成八瓣，最后堆成一小堆柴火，横截面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着潮气。
迭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搭把手，就凑过去帮老陈搬柴火。他弯腰抱起一捆柴，刚走了两步，裤腰往下滑了一截，他伸手去拽裤腰，柴火从怀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单脚跳了两下，嘴里嘶嘶地吸气。老陈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迭戈兄弟，你帮我递木头就行，别搬柴了。”迭戈把嘴一撇，蹲下来把散落的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在老陈脚边。
毛球蹲在仓库门框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坡地南端灌木丛里捡回来的本地花生豆荚。它看着空地上忙活的人，尾巴垂在门框下方，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过了一会儿它从门框上跳下来，蹲在柴棚旁边那堆剥下来的树皮上，用爪子把树皮一块一块地翻过来，像是在检查什么。老周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继续去锯木板了。
柴棚搭了两天。第一天立了四根立柱，在立柱底部挖了四个浅坑，坑底垫了碎石，立柱插进去之后用湿土夯实，老陈蹲在旁边用脚后跟把土踩了一遍又一遍，踩到立柱纹丝不动才站起来。第二天上横梁，老周骑在两根立柱之间的横梁上，用木楔子把榫眼楔紧，锤子敲在楔子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棚顶的木板铺了两层，中间夹了一层干芦苇，是老陈从河岸那边割回来的，芦苇秆被太阳晒得发黄，铺在木板上厚厚实实的一层，脚踩上去软而韧。芦苇层上面再铺第二层木板，用粗麻绳在四角捆紧，绳结打在立柱外侧，老周打了六个结，每一个都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柴棚搭好之后，老李开始往里码柴火。他蹲在柴堆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进去，粗的放在下面，细的放在上面，横截面朝外，码得整整齐齐。码到一半他停下来，用手掌在码好的柴堆表面按了按，确认每一根都嵌得结实，不会在取柴的时候整堆塌下来。码完之后他用一张旧帆布盖住柴堆的顶部，帆布边缘用几块碎石压住，中间用一根麻绳拦腰捆了一道。
仓库里的铁器也在这几天里全部擦完了。老李蹲在仓库门口，把最后一把铁斧从干布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检查刃口和斧背。斧面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都没有，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动物油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斧子放回木架上，站起来，围裙在腰上重新系了一遍，粗壮的手臂上沾着油渍和铁粉混合的黑印子，掌心被油脂浸得发亮。
“国公爷，铁器全擦完了。”老李走到仓库门口对林远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嗓子有点涩，“斧子二十三把，刀十七柄，锯子六条，凿子十二根。全都涂了油。”
林远蹲在柴棚旁边检查棚顶的木板。他用手掌按了按顶层的木板，木板纹丝不动，底下的芦苇层垫得很实，没有凹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木架上的铁器。斧子按长短排列，刀用干草包着刀刃，锯子挂在木架最上层的横杆上。他点了点头，对老李说：“辛苦。”
老李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回灶台那边去了。
泥瓦匠老陈最后收的尾。他把仓库屋顶的芦苇层重新压了一遍，在边缘处加了几块压顶石板。石板约莫两指厚，是从河床里捡回来的扁平石块，表面被水冲得光滑。他把石板一块一块地压在屋顶边缘的芦苇层上，用碎石片垫平石板的底面，确保每一块都嵌得结实。压完最后一排之后他站在仓库门口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屋顶的边缘——石板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边缘整齐，像是给仓库戴了一圈石头的帽檐。
傍晚的时候，林远把三个人叫到仓库门前。他蹲在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是从航海日志后面撕下来的空白页——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幅商站的平面简图。仓库、柴棚、坡地、码头、河岸台地的位置都标在上面，旁边用小字写着各自的存粮和物资数量。他画完之后把炭笔递给老陈，说：“你确认一下，有没有漏的。”
老陈蹲下来把图看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柴棚旁边补了一个小圆圈，写了一个“水”字。“国公爷，柴棚旁边还得挖一个蓄水坑，下雨的时候接屋檐水，冬天化雪也能用。不然每天早上要去河边挑水，路太远。”
林远看了看那个小圆圈，点了点头。老陈又在仓库南墙根的位置画了一道短横线，写了一个“风”字。“冬天南风硬，仓库南墙得加一层挡风的东西。用干草捆也行，用木板挡也行。不然墙缝里进风，屋里存的东西容易返潮。”
老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炭笔接过去，在图的角落里画了一个方框，写了一个“炭”字。“冬天烧火塘，炭得备一些。不然柴火烧得快，天冷了不够用。”
林远蹲在平面图前面，看着三个工匠各自添上去的标记。蓄水坑、挡风层、炭火储备——三样东西他之前都没想起来。他用炭笔在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方框，把三个标记全部圈进去，然后在方框旁边写了一行字：“入冬前完成。三人分头。”
老周蹲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细而稳，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忽然冒出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国公爷，我看仓库里面那面墙，可以在墙角再支两根柱子。冬天存的东西多，木架压弯了不好修。支上柱子，再多东西也压不塌。”
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平面图的仓库位置里画了两个小圆圈，代表两根柱子。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把平面图从地上拿起来，叠好，递给老陈。“收着。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办。”
老陈接过图叠好塞进怀里，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戴回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老周把刨子收进工具袋里，瘦长的身影在暮色里拉得更长了。老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粗壮的手臂在暮光里显得更粗，掌心的老茧泛着暗黄的光。三个人各自散了，老陈去了灶台，老周回了仓库旁边的木屋，老李蹲在柴棚门口把最后几根散柴捡起来码进棚里。
林远站在仓库门前，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各自消失在暮色里。海风从湾口方向吹来，带着干而硬的凉意，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微微贴在前襟上，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轻轻颤动。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被风吹得转了一下，十七颗兽牙依次闪过骨白色的反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仓库南侧那个新搭的柴棚——棚顶的木板上压着几块碎石，帆布盖着的柴堆在暮色里鼓起一个规整的弧度，像一块嵌在地上的深色石头。
毛球蹲在柴棚旁边的树皮堆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树皮堆上垂下来，尾尖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入冬准备到下一个出海日之间的距离。林远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前的空地——老陈画的蓄水坑小圆圈、老周画的两根柱子、老李画的炭字方框，三样东西各自占据着平面图的一角，像三块拼图，等着明天开始一块一块拼上去。他转回身继续往码头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暮色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