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犹豫,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直接朝丘陵顶部走去。
坡面上的植被比底下矮了不少,枝条贴地生长,叶片硬得跟砂纸似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在前面的水手拿木棍拨开挡路的灌木,棍尖拨一下,枝条弹开一下,露出来的地面全是踩实了的岩屑,碎石子嵌在土里,脚踩上去不打滑也不陷脚,硬邦邦的,走起来踏实。越往上走,风越大,从丘陵顶方向灌下来的风夹着一股干草和树皮的气味,混着极淡的鱼腥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暖烘烘的。
林远爬上丘陵顶部的时候停了一步。
棚屋就在眼前。
一人多高,圆锥形的屋顶用树枝搭成骨架,骨架之间填着干草和树皮,草层压得厚实,边缘处用细藤条捆扎,藤条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屋顶正面的干草颜色比侧面浅了一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是新补的。屋身用更粗的树枝做骨架,骨架之间的缝隙被干草和树皮塞得严严实实,有几处能看到用细藤条捆扎的接缝,手法跟秘鲁谷口部落的编织方式不一样,这边的藤条结打得更紧,收尾更利落。
门朝南开,用树皮扎成的绳子系着。绳子从门框左边的木桩绕到右边的木桩,打了三个结,结头收得很紧,绳尾垂在门框外侧约莫半尺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林远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门口的落叶堆了两层,上面一层干枯卷曲,被风吹得翻来覆去,下面一层被踩实了贴在岩屑地面上,颜色比上面那层深了一度,混着细碎的草屑和一两根折断的细枝。
他伸手解开门框上的树皮绳。绳结打得紧,他用指头抠了两下才松开第一个结,第二第三个结松开之后,树皮绳从木桩上滑下来,垂在门框一侧。他推开门,门板吱呀一声向内转开,阳光从门口灌进去,把棚屋内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空无一人。
棚屋的地面被踩实了,岩屑层被反复踩踏之后结成一层硬壳,表面平整光滑,踩上去没有浮土扬起来。屋内的空间不大,约莫两步见方,勉强能容下一个人躺下伸直腿。墙角堆着一小堆干柴,柴棍粗细均匀,被砍成差不多长短,一根一根码着,码得整整齐齐,柴堆旁边搁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当垫底。干柴旁边的地面上放着几块用树叶包好的东西,叶片宽大,表面干枯卷曲,用细藤条捆着,藤条结打在侧面,跟屋顶上那些补草用的藤条结一模一样。
林远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树叶包解开。里面是干鱼。约莫七八条,每条巴掌长短,被剖开之后晒得透干,鱼身表面泛着一层浅褐色的盐霜,鱼骨在鱼身侧面凸出来,一根一根排着,被日光照得泛白。他把干鱼包好放回原处,解开第二个树叶包。里面是一种颜色偏深的块根,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皮粗糙,呈深褐色,带着细密的须根痕迹。他捏了一下块根的表皮,硬邦邦的,已经干透了,但表面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像是被认真晾晒过之后才包起来的。
系统窗口在他把块根拿在手里的时候弹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块根作物。表皮颜色深褐,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须根痕迹。经系统鉴定,该块根与秘鲁谷口的红薯属同科,但品种不同,淀粉含量更高,耐储存性更强。建议收集样品,带回广州试种。】
林远蹲在棚屋里面把块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布袋里。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棚屋内部。屋顶的干草层在午后的日光里透出浅黄色的光,能隐约看到草层之间的树皮夹层。门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凹坑,约莫一足宽,坑底被踩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站在那个位置,站着的时候脚掌反复踩踏同一点,日积月累踩出了一个浅坑。他蹲下来用手掌在凹坑里按了一下,凹面的弧度跟脚掌的形状差不多。
他在棚屋里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干柴堆移到树叶包,再从树叶包移到那个浅坑,最后落在门框的方向。他转身走到门口,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是余师傅打的,刃口锋利,木柄用粗麻绳缠了几圈——把它插在门框旁边的木桩旁边,刀尖朝下插进岩屑层里,约莫插进去两寸深,刀柄朝外,刀刃朝着门框的方向。他蹲下来把插刀位置的碎石拨开了一些,用脚掌把周围的土踩实,确认刀身稳稳地立在那里,不会倒下来。
然后他从棚屋里拿出那堆干柴里面最粗的一根,约莫一臂长,拇指粗,木质坚硬,表面被日光照得泛着浅黄色的光。他把干柴棍立在门框的另一侧,跟短刀隔着一道门槛相对。他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放在干柴棍的顶端——棍顶被削平了,约莫铜钱大小,别针搁上去正正好好,针尖朝北,指向矮墙的方向。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口的两样东西。短刀立在门框左侧,刀柄朝外,刀刃朝内,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金属表面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干柴棍立在门框右侧,棍身笔直,顶端搁着那枚铜质的玉米别针,针尖朝北,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两样东西隔着一道门槛相对,一个沉着,一个轻巧,一个冰冷,一个温润。它们立在门口,像是两道无声的标记,一左一右,把棚屋的门框夹在中间。
哈桑站在棚屋外面,看着林远做完这一切,没有出声。他等林远走出来之后,低声问了一句:“国公爷,那把刀——”
“留给他们。”林远站在棚屋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坡地南方的方向看了一眼,“刀是铁器,他们没见过。别针是铜的,他们也没见过。两样东西放在门口,他们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看到之后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但没拿走他们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朝丘陵顶部的边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屋。圆锥形的屋顶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立着,门口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守着,短刀和干柴棍的影子投在门口的地面上,一长一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往坡下走。哈桑和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把灌木丛旁边捡到的几块碎石样品装进布袋里带走。靴底踩在丘陵顶部的岩屑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棚屋在丘陵顶部安静地立着,门口那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守着。短刀立在门框左侧,刀柄朝外,刀刃朝内,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金属表面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干柴棍立在门框右侧,棍顶搁着那枚铜质的玉米别针,针尖朝北,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两样东西隔着一道门槛相对,像两个沉默的哨兵,一个握着铁,一个顶着铜,安安静静地立在棚屋门口,等着那个定期来砍灌木、补屋顶、晒太阳鱼和块根的人回来。风从丘陵顶上灌下来,把门口那层干枯的落叶翻动了一下,露出底下踩实的地面,上面那道极浅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灌木丛的边缘,安安静静地铺着,没有被风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