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仪式的第二天，阿尔瓦拉多没有随船离开。
他把三个见证人送上了回巴拿马的单桅船，自己留了下来。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帆影缩成海平线上一个灰点，然后转过身来，对林远说了一句：“我想在商站多待一天。看看你们是怎么运转的。”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只是个别字的声调不太准，把“运转”的“转”念成了第三声。
林远蹲在码头上把备忘录副本收进防水筒里，拧紧铜盖，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阿尔瓦拉多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料子是厚实的呢绒，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密的绒毛，比昨天签字时穿的那件深紫色丝绒外套朴素了不少。外套的领口没有别徽章，只在左侧翻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铜扣，扣面上刻着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线条细而清晰，是常年别在衣服上被手指摩挲出来的包浆。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几缕深棕色的发丝从鬓角处翘出来，他没有去理。下巴上那撮修剪精致的山羊胡尾端微微上翘，被晨风吹得轻轻颤动。
“随你。”林远把防水筒收进仓库，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铜铃的样品。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把铜铃递给阿尔瓦拉多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仓库南侧的坡地走去。阿尔瓦拉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们先看了仓库。林远推开仓库的门板，午前的日光从门口灌进去，把里面的木架和货品照得清清楚楚。靠墙一溜木架上，铁器按类别码放——最上面一层是铁斧，斧柄朝外，一柄一柄排得紧密；第二层是铁刀，用干草包着刀刃；第三层是铜铃，每十个一串串好挂着。木架旁边的地上摞着几只木箱，箱盖上用炭笔写着字——“玻璃珠”“针线”“铜扣”。阿尔瓦拉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仓库，蹲在铁器架子前面，用手掌按了按架子的横梁，确认木头没有朽烂，然后站起来，目光从铁器架上移到木箱上，再移到仓库最里面那排单独的木架上——上面放着几样不一样的东西，一小盒宝石样品、一袋矿石碎块、一卷兽皮。
他蹲下来把那卷兽皮展开看了一眼。兽皮上用炭笔画着很浅的线条，是从商站到附近几条河的走向图，线条简单但比例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兽皮重新卷好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仓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十七颗兽牙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被风一吹轻轻转动，石珠的黑色表面泛着幽深的光泽。他看了一息，然后跨过门槛走出来。
林远带他去看柴棚。柴棚建在仓库南侧约莫十步远的位置，四根木桩稳稳地嵌在沙土地里，棚顶的干芦苇铺了两层，中间夹着一层树皮，边缘处用粗麻绳扎紧。棚子里面码着劈好的柴火，粗的放在下面，细的放在上面，横截面朝外，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用一张旧帆布盖着，帆布边缘用碎石块压住，中间用一根麻绳拦腰捆了一道。阿尔瓦拉多站在柴棚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柴堆最上面那层抽出一根柴棍翻看了一遍——柴棍干燥，表面没有霉斑，断口处木质坚硬，是晒透了的干柴。他把柴棍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远说了一句：“你们的柴火码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处殖民地都要整齐。”
林远蹲在柴棚门口，把被抽出来那根柴棍旁边的缝隙用其他柴棍填平了，站起来说：“首领教的。他说柴火码得整齐，取用的时候不会塌堆，下雨的时候雨水也不会顺着缝隙渗进去。”
阿尔瓦拉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柴棚东北角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石头旁边嵌着柴棚最外侧那根柱子。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在石面按了一下，石头稳稳地嵌在地里，晃不动。他用指腹在石面上一道浅浅的凹槽里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接下来看坡地。从柴棚往南走约莫半里路就是坡地，玉米苗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最顶端那排苗穗在逆光里透出淡金色的边缘。红薯藤贴着地面铺开，心形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阿尔瓦拉多走进坡地，蹲在玉米地的垄沟旁边，用手掌按了按垄面上的土层。土壤松软，指头压下去能感觉到极细的颗粒感和轻微的潮气。他拨开表面的枯叶层，下面的土呈深褐色，夹杂着细碎的植物根须和蚯蚓粪粒。他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壤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手心留下一层极薄的深色粉末。他又把手指往深处插了一截，约莫插到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土壤温度明显比表面低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他的目光从玉米苗的顶端扫到红薯藤的叶片上，再扫到坡地南端那片矮苗旁边的空地上——那里是首领种的红薯，藤蔓比北边的短一些，但叶片颜色更深，贴着地面铺开，在日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他蹲在红薯藤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在这里种的东西，比巴拿马那边的人种得好。土质是一样的，为什么？”
林远蹲在他旁边，从红薯藤的叶片上摘下一片，在指间转了转。叶片心形，叶脉从叶柄处向两侧分出去，在叶面上形成清晰的纹路。他把叶片翻了个面，背面颜色比正面浅一度，泛着灰绿色的光。“因为我们种的是从更南边带回来的种子。”他把叶片放回藤蔓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叶片旁边的土面，“南边的品种耐旱，不挑地。你们巴拿马那边种的可能是欧洲带过来的种子，水土不服，长不好。”
阿尔瓦拉多蹲在红薯藤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扁平的木片，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是他从巴拿马带来的某种记录板，木片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光滑。他用指腹在木片上的线条上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
“下次你再去南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带一些种子到巴拿马。我可以用矿石跟你换。”
林远蹲在坡地上，把手里那片红薯叶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叶脉的纹路在午前的日光下清清楚楚，从叶柄处向两侧分出去，像一棵树的枝干。他看了一会儿，把叶片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阿尔瓦拉多。“可以。但种子不是白给的。我带去南边的铁器和铜铃，你们用矿石换。种子另外算——你们用什么东西换，到时候再说。”
阿尔瓦拉多把木片收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比林远矮半个头，但站在坡地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直，深灰色旅行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他面朝坡地的南端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红薯藤的叶片上移过去，落在更南端那片缓坡的尽头——从坡地的位置朝下看海湾，视野开阔，整个湾内的水面、两侧的山脊、湾口的宽度都尽收眼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你们的商站，比我想象的要好。”
林远站在坡地边沿，把手里那片红薯叶扔回藤蔓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面朝海湾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午前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坡地的绿苗上，又短又斜，贴着垄沟的走向铺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坡底的方向走了一步，侧过脸对阿尔瓦拉多说了一句：“商站好不好，不看建的时候有多快，看用了五年之后还剩下多少。你们巴拿马那边建商站的人要是想学，下次让他们自己来看。”
阿尔瓦拉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坡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前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坡地上的玉米苗在风里翻着绿浪，红薯藤的叶片贴着地面铺开，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毛球蹲在坡地边沿那排矮灌木的顶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灌木枝条间垂下来，尾尖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商站到巴拿马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