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写那封加急信的时候,蹲在书房地板上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写出来的就三行。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王兄台鉴:南海东南方向出现一艘陌生船只,深棕色帆,船首画长嘴鸟,深色木材,偏后帆骨。望在港口留意,若有类似船只停靠,速来信告知。另,打听一下港口里有没有人见过这种船。林远。”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写少了。又拿起笔在末尾补了一句——“此事要紧,拜托。”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糯米浆糊粘紧,火漆封口,盖上私章。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贵,备马。信送到驿站,加急,走马六甲线。”
阿贵应了一声从门房跑出来,接过信揣进怀里,牵了一匹快马出门去了。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蹲在桌前把那幅南海航路图又看了一遍。系统面板上那条虚线末端的圆圈安安静静地停在菲律宾群岛东侧的太平洋海面上,圆圈旁边的问号还搁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放回书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他蹲下来在毛球旁边蹲了一会儿,毛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书房,把门带上了。
信是春天寄出去的,回信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马六甲的船通常是走固定航线的,从马六甲到广州,顺风十来天,逆风半个月出头。可王福的回信拖了三个月才到。林远拿到信的时候,信封上已经盖了三个驿站的戳子,从马六甲到广州的沿途各站都盖了一个,戳印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红不一,最晚的那个戳日期是半个月前。信封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封口处的糯米浆糊被雨水泡过又干了,结成了一片深褐色的硬壳。
他把信封拆开的时候,迭戈正蹲在书房门口啃干面包。迭戈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刚从南美洲回来的时候胖回来了一些,下巴上的双下巴又有了点形状,圆脸的底子也回来了,但颧骨处还是比从前红一些,是南美日头晒出来的底子,一直没褪干净。他把面包啃了两口,探头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信,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王老板的信?”
林远没理他,把信纸展开来看。
王福的信写得比平时长。信纸是他常用的那种棉纸,颜色浅米,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纸浆里均匀分布的细纤维。字迹是王福自己的笔迹,行楷写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收尾处带着一点闽南人写字的习惯性顿笔,在竖画的末尾轻轻按一下。信的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写他收到信之后,把马六甲港口里所有的船老大都问了一遍。港口的商船来来往往,从葡萄牙的、荷兰的、阿拉伯的、印度的、爪哇的、暹罗的,他都让人盯着,看有没有挂着深色帆、船首画长嘴鸟的船。盯了两个月,没看到。他正要以为那艘船没来马六甲的时候,第三个月月初,那艘船靠岸了。
第二段写得详细一些。那艘船是午后进港的,没有挂旗,也没有打旗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驶进来,停在港口最外侧的泊位上,不靠码头,也不进内港。船身比普通的商船小一圈,帆是深棕色的,进港的时候帆已经收了大半,桅杆上的横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挂。船首画着一只长嘴鸟,嘴巴比身体还长,颜色是深红色的,被海风吹日晒褪成了暗褐色。船体用的木材颜色很深,接近黑色,王福说他做了二十多年木材生意,没见过那种木料,比南洋的黑檀还深,纹理也更细。甲板上站着五个人,穿的衣服颜色也深,跟船体的颜色差不多,远看像五个影子。
第三段最要紧。那艘船靠岸之后,下来一个人。中等身材,比当地人高出半个头,皮肤颜色不深不浅,五官的线条比马来人和阿拉伯人都平一些。他穿一件深色的长袍,料子像是粗麻混着某种细纤维,下摆垂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只扁平的皮囊。他不会说马来话,也不会说汉语,只会说一点阿拉伯语,口音很重,王福在摩加迪沙待过几年,勉强能听懂几个词。那人上岸之后没有去市场,没有找商行,直接走到港务官那里,问了一句话。王福找港务官打听了,那句话是——“从这里往东走,最远能到哪里。”
港务官没听懂,比划了半天,那人又问了一遍,还是那句话。港务官最后往东指了指,比了一个很远的手势。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船上。船在马六甲停了三天,没有卸货,没有装货,只在港口外面补了一次淡水。第四天清早,那艘船就走了,往东去的,帆升起来的时候是满的,船速很快,一会儿就出了视野。
王福在信末补了一段话——“林兄弟,那艘船走的时候,我让人盯着看了一会儿。船上有一个人站在船尾,一直面朝马六甲的方向站着,站到船出了港口,那个人影还没动。船上带的东西我没看到,但港务官说他们补淡水的时候,船上有一个陶罐,罐口封着泥,罐里面种着一棵树苗,叶子是深绿色的,比咱们这边的树叶子厚得多。”
林远把信看完之后,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进信封里。他蹲在书房地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幅南海航路图从书架上取下来,铺在桌面上。他拿起炭笔,在马六甲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那艘船停靠的地方,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向东的虚线,从马六甲出发,穿过南海,经过菲律宾群岛的南侧,进入太平洋,末端停在系统面板上那个虚线末端的圆圈旁边。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桌角,蹲在书桌旁边看了一遍。从马六甲向东,穿过南海,进入太平洋,这条线的走向跟系统面板上那条从珠江口外海出发的虚线在太平洋中部交汇了。两条线在太平洋深处碰了头,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路,最后汇到了一个点上。
迭戈蹲在书房门口,把手里的面包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海图,目光从马六甲的位置移到那条新画的虚线上,再移到虚线末端跟系统面板上那条虚线交汇的位置。他蹲在书桌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
“哥,那艘船从马六甲往东走,咱们从南海往东南走,两条路在太平洋里碰上了。”他把手指放在两条虚线的交汇点上,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它们是一个方向来的。”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把两条虚线交汇的位置看了一遍。交汇点旁边还留着那个极小的圆圈和圆圈旁边的问号,他画的那个问号还搁在原处,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马六甲情报:陌生船只停靠三日。深色帆,长嘴鸟船首。问:往东最远到何处。补淡水后东行。方向与南海东南方向一致。”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毛球的尾巴在土坎上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