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进京那天，正赶上北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马车从广安门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青石板路面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车轮碾过去水花四溅，溅在路边的石阶上，把蹲在台阶上躲雨的野猫吓了一跳，弓着背窜进了旁边的胡同。林远坐在车里把帘子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京城还是老样子，灰墙灰瓦，胡同口的大槐树被雨洗得叶子发亮，从树冠上滴下来的水珠子一颗一颗排着，砸在墙根的青苔上，溅出极细的水花。他从广州出发的时候还是大晴天，一路往北走了十二天，换了三匹驿马，走到半路就变天了，雨水追着马车跑了一路，从河南追到直隶，到了京城才算收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出发时穿的那件藏青色短褂已经换成了上朝用的深灰蓝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第六遍的针脚还在，领口处缝着那枚银盘扣，比前五枚都小一圈。棉袍的下摆处沾着几处干了的泥点子，是换马的时候被驿站的泥地蹭的，他在车上用手掌搓了几遍，搓掉了大半，但还有两三处印子浅浅地留着。他把袖口翻出来看了一眼，确认针脚没松，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后的日头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宫门前的石狮子照得泛着湿漉漉的金光。林远下了车，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走。从宫门到乾清宫要过三道门，每一道门口的侍卫都查了一遍腰牌，查完放行，太监在前面走得快，他在后面跟得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雨后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稳的。乾清宫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青苔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他站在台阶下面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匾额，然后抬脚走上去。
朱厚照在乾清宫东暖阁等他。
十九岁的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常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身量已经完全长开了，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些，把常服的肩线撑得饱满，腰间的玉带系得紧实，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拉开的弓，不弯不折，精气神足得很。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刮得干净，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下颌线的位置有一层极浅的青印，是每天早上刮胡子留下的痕迹。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头雕着一条简笔的龙，龙身盘成一个小圈，尾巴收在簪尾处。他的眉眼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眉骨比以前凸出一些，眼窝深了一线，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别人听自己说话的笃定。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那幅图比林远见过的任何一幅都大，铺开来约莫有六尺见方，从御案一直垂到桌沿下面，边角用四块镇石压着。图上的航线用朱砂描了不知多少遍，从广州出发往西经马六甲、好望角到秘鲁的那条线，朱砂的颜色已经深得发暗，是描了太多次之后积出来的；从广州往东经阿留申到北太平洋的那条线，朱砂的颜色浅一些，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从秘鲁往南到智利港湾的那条线，颜色更浅，是最近才描上去的，线条的收尾处还带着新笔的痕迹，没有完全干透。三大洋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港口、岛屿、停靠点和航线数据，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写着林远当年口述的航海细节，什么“此段风浪大”“此处有暗礁”“此地淡水充足”，字迹是朱厚照自己的，写得工工整整，比当年蹲在乾清宫地砖上跟林远学写字的时候长进了不止一筹。
朱厚照看到林远进来，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大，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地图旁边站定了，朝林远招了招手。
“海国公，过来看。”
林远走过去，在御案旁边站定了。朱厚照蹲下来，用手指指着地图上太平洋东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那片空白从秘鲁谷口往西延伸，横跨整个太平洋的中南部，一直到澳大利亚北岸和东南亚群岛的东侧，面积约莫有半个太平洋那么大。图上的航线在它的北边经过，从阿留申群岛南侧穿过北太平洋到北美西海岸；图上的航线也在它的南边经过，从秘鲁谷口往南到智利港湾，再从智利港湾往西横跨太平洋回到广州。南北两条航线把这片区域夹在中间，像两条平行的绳子中间空出了一大块，什么都没有。
“你走完了南美西海岸，”朱厚照用手指在地图上从秘鲁谷口往南划了一道，沿着林远走过的南向航线摸到智利港湾，然后收回来，在太平洋东南方向的空白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圈，“你走完了太平洋北线，”他的手指从广州出发往东划，经阿留申到北太平洋，再收回来，“但这里还空着。”
他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中间点了一下。
“这片海面上有没有东西，朕想知道。”
林远蹲下来，两手撑着膝盖，把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看了一遍。图上的空白处没有航线，没有岛屿，没有停靠点，连水深数据都没有标注。系统面板在他的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弹窗，没有提示，没有数据。这片区域在系统的数据库里也是一片空白，跟他自己画的南海航路图东南角那片没有标注的深水区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地图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朱厚照。
“陛下，那片海域臣还没走过。”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朱厚照的脸，“但臣可以走。”
朱厚照站在地图旁边，手指从空白区域上收回来，在身侧垂着。他的脸被殿内透进来的日光照着，眉眼之间的线条比几年前利落了不少，颧骨处还留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下颌线已经跟刀削的似的，清清楚楚地勾着。他看着林远，目光定了一息，然后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把嘴边的什么东西放下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林远站在御案旁边，把地图上的那片空白又看了一遍。从广州出发往东南走，穿过南海东南方向那条陌生船只走过的航线，进入太平洋中南部，然后向西横跨整片空白区域，最后从澳大利亚北岸或者东南亚群岛的东侧绕回广州。这条路比他从秘鲁谷口横跨太平洋回广州的航线更长，中间没有任何已知的停靠点，没有淡水补给，没有避风港，也没有商路参考。系统给不了他数据，阿帕里西奥的兽皮图上也只画到智利港湾的南端，再往西全是空白。
他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殿内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朝南，在太平洋东南方向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中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回内袋里。
“明年春天。”他站起来，看着朱厚照，“臣回去把大明号检修一遍，备足淡水干粮和备用帆索。过了年就出发。”
朱厚照站在地图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区域，又看了一眼林远。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从秘鲁谷口往西划到澳大利亚北岸，把南北两条航线之间那大片空白圈了一遍。划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身侧垂着，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比平时沉了半度：“海国公，朕的课已经上完了。你的船什么时候出海，朕要跟着走一趟。”
林远蹲在御案旁边，把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又看了一遍。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卷从马六甲带回来的兽皮图，在御案上展开了一角，手指从珠江口的位置沿着南海东南方向的虚线摸到太平洋中部，再从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收回来。他把兽皮图卷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面朝朱厚照。殿内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把杏黄色常服和深灰蓝棉袍的布面照得深浅分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臣这次出去，回来的时候船上一定给陛下留一个舱位。”
朱厚照点了点头，把御案上那幅世界地图从桌面上卷起来，卷得仔细，两边对齐，边角没有折。他卷完之后把地图收进旁边一只樟木箱里，箱盖合上，铜扣按紧。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说了一句：“朕给你半年时间。过了年，朕等你的船。”
林远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雨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宫门前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积水的地方映着西边的晚霞，碎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他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面朝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京城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把他棉袍的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他看了一会儿南方的天际线，然后转身走下石阶，朝停马车的地方走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