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驶出珠江口的时候,海面上刮的是东南风。
风从右后方稳稳地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珠江口的水色从浅黄的泥沙色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深蓝,两岸的稻田和村落从船舷两侧缓缓退去,最后融入了那道模糊的灰绿色海岸线。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洲南端的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下他站了一会儿,把航海日志从舵楼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日志,走到船头。
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瘦长的身子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短褂的下摆啪啪地拍在横桁上。他举着望远镜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从眼前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的时间更长,放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在横桁上站直了,两只手抓着缆绳,朝船头的方向喊了一声。
“前方三里!深色帆!船没有动!”
林远站在船头把手掌搭在额前朝前方看。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海面照得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海平线上浮着一个极小的深色点,约莫指甲盖大小,贴在灰蓝色的水天交界处,一动不动。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对周舵手说:“减速到三节,保持航向。让了望手继续盯着。”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两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减速,帆布从饱满变成了半鼓,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比刚才平缓了一些,桅杆在天空里划出的弧线也跟着小了一圈。
那艘船越来越近了。
从极小的深色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单桅,帆是深棕色的,比葡萄牙人的白帆、荷兰人的灰帆都深,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身不大,比大明号小了两圈不止,吃水线很浅,船壳板上涂着一层深色的漆,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船首画着一只鸟的轮廓——长嘴的,嘴巴比身体还长,从船首两侧伸出去,颜色是深红色的,被海风吹日晒褪成了暗褐色。船尾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比船首低一些,甲板上空着,没有货物,没有网具,也没有晾晒的衣物。
那艘船停着不动。船首对着大明号的方向,帆半张着,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专门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林远蹲在船头甲板上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甲板上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皮肤黝黑发亮,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泛着一层油光。他穿一件深色的粗布短衫,料子是粗糙的麻混着某种细纤维,颜色深褐偏黑,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腰间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串用珊瑚打磨成的圆片——约莫七八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每一枚都被海水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圆片串在细绳上,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之前见过的所有绳结打法都不一样。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没有立刻说话。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甲板上。那艘船在两人之间约莫一里的海面上停着,船首的鸟形轮廓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甲板上那个人的身影被桅杆的影子遮掉了半边,但站姿还看得清楚——他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动,也不出声。
大明号在相距约莫一里的地方停住了。帆收拢在横桁下面,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跟对面那艘船隔着约莫一里的海面相对。海面上没有风,长涌从南边推过来,涌面平缓,两艘船在涌面上一起一伏,桅杆在天空里划出几乎同步的弧线。
对面船上那个人先动了。
他把右手举起来,朝大明号的方向挥了两下。动作不大,从肩膀到手腕的幅度约莫一臂宽,节奏不快,两下之后就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然后他开口喊了一句话。声音从一里外的海面上传过来,被风和浪削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哈桑蹲在船舷边沿侧着耳朵听了几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喊的是阿拉伯语,但发音不标准,混了一些别的词。我听了几遍,大概是‘不是敌人。做生意’。”
林远蹲在船头,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对面那艘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收回内袋里,站起来,对哈桑说:“用阿拉伯语喊回去。让他靠过来。不带武器。”
哈桑点了点头,蹲在船舷边沿把手拢在嘴边,用阿拉伯语朝对面喊了一句。他的阿拉伯语比对方的洋泾浜流利得多,音节清晰,语调平稳,从大明号的船舷边沿传出去,在海面上铺开,传到对面那艘船的甲板上。对面那人听完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自己船舱里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从船舱里出来两个人,走到船舷边沿把帆收拢,拿起桨开始划。那艘船缓缓调转船首,朝大明号的方向驶过来,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一里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林远站在大明号的船舷边沿,面朝那艘驶过来的深色帆船看了一会儿。那艘船越来越近,从一里缩到了半里,再从半里缩到了百步,船首的鸟形轮廓从模糊的深褐色变成了清晰的形状——长嘴,短身,翅膀从船首两侧伸出去约莫一臂长,颜色是暗红色的,被日晒风吹褪了大半,但轮廓还在。船身随着波浪起伏,船壳板上的深色漆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甲板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就是刚才挥手的人,皮肤黝黑发亮,深色短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腰间那串珊瑚圆片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碰撞声。
船靠到相距约莫二十步的时候,那人让桨手停了桨。他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林远站的方向,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举到胸前的位置,做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手势。然后他开口又说了一句话,还是阿拉伯语混着别的词,发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哈桑蹲在船舷边沿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他从东边来,走了很远的路。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想换东西。”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人看了一会儿。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举到胸前的位置,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问他,换什么东西。”
哈桑蹲在船舷边沿把话翻译过去。那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一句话。船舱里有人递出来一只扁平的木匣,匣盖用竹钉钉着。他把木匣放在船首的甲板上,退后一步,面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先换这个。你看看。”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面朝那只木匣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木匣的匣盖上,把竹钉的影子拉得又短又斜。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面朝那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