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做完之后，那人没有立刻走。
他把剩下的珊瑚片和贝壳挂饰递给身后的矮个子翻回自己船上之后，站在大明号的船舷边沿没有动。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深色短衫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腰间那串珊瑚圆片被日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圆片碰在圆片上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在甲板上安安静静地铺开。他面朝林远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炭条。
炭条约莫小指长，表面被手指摩挲得光滑，一端被磨成了扁平的斜面，像是经常在木头上画东西留下的痕迹。他蹲在甲板上把炭条的斜面搁在木板上，先画了一条线。线从自己蹲的位置开始，往东偏南的方向画了约莫一尺长，末端停在一个极小的圆圈旁边。他画完第一个圆圈之后顿了一下，用炭条在圆圈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画，画了第二个圆圈，再往南画了第三个，第四个。四个圆圈排成一串，从西北往东南方向排着，间距均匀，每个圆圈的大小差不多，约莫拇指盖大。画完第四个圆圈之后他停了一下，用炭条在第四个圆圈的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三角形的底边朝下，尖端朝上，顶点处点了一个小点。
他画完之后把炭条搁在甲板上，蹲在那一串圆圈和三角形旁边，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
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发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阿拉伯语混着别的词的痕迹还在，有几个音节的调子往上翘，跟哈桑习惯的阿拉伯语不太一样。哈桑蹲在林远半步远的位置，侧着耳朵听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把那人画的那串圆圈和三角形看了一遍。他蹲在甲板上把第一个圆圈到第四个圆圈的方向和间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对照了一下系统面板上的南海海图——从当前位置往东偏南方向，约莫四天航程，第一个圆圈的位置大致对应东沙群岛的南侧，第二个圆圈大致对应菲律宾群岛西侧，第三个圆圈在菲律宾群岛的中段，第四个圆圈在菲律宾群岛的东南端，三角形画在第四个圆圈的旁边，朝向东南方向。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兽皮图的空白处画了一条从当前船位往东偏南方向延伸的线，线上标注了四个小圆圈，位置跟那人画的四个圆圈基本吻合，三角形标注在第四个圆圈的东南侧位置。他画完之后蹲在甲板上没有站起来，把兽皮图上的四个圆圈和三角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人。
那人蹲在甲板上，用手指着第一个圆圈旁边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的村子在那边。”他用手指着第四个圆圈和三角形之间的位置，又补了一句。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那边有很多船。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那边的人也想换东西。”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串圆圈和三角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掌在那条线的位置按了一下，指尖触到甲板上炭条留下的痕迹，痕迹浅而均匀，线条的走向清晰可辨。他把手指从第一个圆圈移到第四个圆圈，在第四个圆圈旁边的三角形上停了一下。三角形画得不大，但底边和两腰的比例均匀，顶点处的小点也点得清楚，像是刻意标出来的位置。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那边有多少人。”
那人蹲在甲板上听完翻译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炭条从甲板上捡起来，在第四个圆圈和三角形之间画了几道短竖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道竖线并排着，间距均匀，长短一致。他在八道竖线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比前面的四个都大一些，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他画完之后把炭条搁在甲板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们那边有八个村子。每个村子的人都想换东西。最大的那个村子在第四个圆圈和三角形之间的位置，就是那个大圆圈。”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道竖线和大圆圈看了一遍。八道竖线代表八个村子，大圆圈代表最大的那个村子。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用炭笔在兽皮图的空白处把那人画的八个村子和最大的那个村子标注上去，在最大村子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主村”。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下次来的时候他多带铁斧和铜铃。让那边的人准备好珊瑚和贝壳。交换的比例不变——两把铁斧换一半珊瑚，三串贝壳。”
那人蹲在甲板上听完翻译之后点了点头。他把炭条从甲板上捡起来，在第四个圆圈和大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细线，线的两端各打了一个小点。然后他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比刚才平了一些。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下次来的时候会带更多的人来。他会在第四个圆圈的位置等。看到那枚珊瑚圆片，就知道是你的人。”
他翻过船舷回到自己船上之后，四个人拿起桨，把船从大明号的右舷撑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五步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尾的桨叶搅起的白色尾迹从大明号旁边延伸出去，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渐渐散开的波纹。那人站在自己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举起来，朝大明号的方向挥了两下。动作不大，从肩膀到手腕的幅度约莫一臂宽，节奏不快，两下之后就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走进船舱里，深色短衫的背影消失在舱门的阴影里。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把那枚珊瑚圆片从内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圆片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深红，表面光滑，边缘处被磨得圆润，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他把圆片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但也能看出被海水长时间冲刷过的痕迹，表面有细密的凹坑和浅纹。他把圆片收回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
“把那幅图画到兽皮图上。四个圆圈，八道竖线，大圆圈，三角形的方向和位置——全部标清楚。下次来的时候用得上。”
哈桑点了点头，蹲在甲板上把兽皮图铺在膝盖上，用炭笔把那人画的四个圆圈、八道竖线、大圆圈和三角形全部标注到图上。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迭戈蹲在舵楼门口，把刚才收好的缆绳盘搁在膝盖上，一手攥着绳头，一手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绕回去。他蹲了一会儿，把缆绳盘搁在甲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走到船头站在林远旁边。他看了一会儿那艘深色帆船消失的方向，然后把嘴抿了抿，开口说了一句话。
“哥，他们的村子在东南方向。离咱们从广州到马六甲那条线不远。”
林远站在船头，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脸对迭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回去之后让郑方把水师的巡逻路线往东南延伸一段。那片海域以后要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