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乾清宫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朱厚照。十九岁的皇帝今天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杏黄色的便服,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用同色的细麻绳束着,收得很紧,把袖口的宽度收成了跟手腕差不多粗。他脚下穿了一双黑布面的厚底布鞋,鞋底比平时穿的那种薄底朝靴厚了将近一倍,鞋面干净,没有绣纹,也没有镶金线,就是一双普通的厚底布鞋,是让人照着宫里太监们穿的样式做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头没有雕龙,只光溜溜的一根圆头木棍,被手掌摩挲得发亮。他身边只跟了两个贴身太监,都穿着深灰色的便服,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一人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东西。三个人站在乾清宫门口的台阶上,被晨雾笼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另一个是林远。他蹲在台阶下面的石板地上,把身上那件深灰蓝棉袍的下摆抻了抻,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领口处缝着那枚银盘扣,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五枚都密。他蹲着的时候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按着内袋里那枚玉米别针的轮廓。他的下巴刮得干净,是今早出门前对着铜镜刮的,后颈处还有几根头发没剪到,翘着。他蹲在台阶下面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把腰间布袋的袋口重新扎紧。
朱厚照站在台阶上先开了口。他把手里那只包袱往肩上甩了甩,包袱不大,约莫两拳宽,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裹着,外面缠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包袱的重量看起来不轻,甩上肩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才稳住。他面朝林远,招了招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比在殿里的时候轻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
“走。你说的,要亲眼看看那条航线。”
林远蹲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站在台阶上的时候身量完全显出来了,比去年又高了一线,肩膀宽厚,腰板挺直,杏黄色的便服被晨雾浸得颜色深了一度,衣料贴在他身上,把肩线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被晨光映着,颧骨处还留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下颌线已经跟刀削的似的,清清楚楚地勾着。他的眉眼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眉骨比以前凸出一些,眼窝深了一线,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他站在台阶上的姿势很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正中间,不像平时在殿里那样总歪着身子往御案上靠。他站在台阶上等着,像是已经把这一步迈出去了。
林远蹲在台阶下面,把棉袍的下摆又抻了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陛下,海上的浪跟御花园的池子不一样,船要晃。”
朱厚照站在台阶上听完这句话,把肩上的包袱又甩了一下,往肩膀上挪了挪位置,然后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调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头。
“朕这几天在御花园的秋千上练了半个时辰的平衡。”
林远蹲在台阶下面,把嘴抿了抿,没有接话。他蹲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宫门的方向走了一步。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那个包袱里装的什么?”
朱厚照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迈得稳当,厚底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走到林远旁边,把肩上的包袱取下来提在手里,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不好意思。
“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备用的鞋,还有朕自己画的那卷地图。别的没了。”
他说完之后把包袱重新甩上肩,步子不停,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两个贴身太监跟在后面,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攥着那卷油布包着的东西,步子放得很轻。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看了一息,然后跟上去,走在朱厚照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晨雾还没有散尽,宫门外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潮光,两侧的槐树叶子被晨雾浸得往下垂着,叶尖处挂着极小的水珠。
马车停在宫门外。车是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厢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对坐,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长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手里攥着缰绳,坐在车辕上等着。林远走到马车旁边,先把车帘掀开,面朝朱厚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朱厚照走到车门口,先把肩上的包袱递进去放在座位上,然后扶着车框踩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林远跟在他后面上车,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来。两个贴身太监把食盒和油布包放在车辕上,没有上车,退后一步站在车旁边等着。车夫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车厢里坐定之后,朱厚照把包袱从座位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从宫门到码头要走多久?”
林远坐在靠外的位置,把车帘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然后放下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快的话半个时辰。慢的话一个时辰。”
朱厚照点了点头,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袱上面,手指在细麻绳的结头上摩挲了一下。他坐了一会儿,把车帘掀开一角朝外面看了一会儿,看着街景从宫墙的朱红色变成了民居的灰白色,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从城里变成了城外。他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藏不住的认真。
“海国公,朕坐在这个车厢里往码头走的时候,比坐在乾清宫的时候踏实。朕在乾清宫坐得越久,越觉得那个位置离海太远了。”
林远坐在靠外的位置,把车帘重新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晨雾正在散开,东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拱出来。他看了一息,把帘子放下来,面朝朱厚照看了一眼。朱厚照坐在靠里的位置,杏黄色的便服被车厢里透进来的光映得微微发暖,他膝盖上搁着那只包袱,两只手搭在包袱上面,手指头细而长,骨节分明,掌心的皮肤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面朝前方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着什么。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路,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国公爷,到码头了。”林远把车帘掀开,外面是虎门码头的入口,青石板铺的路面从土路一直延伸到栈桥的起点,两边的货栈和仓库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码头上已经停了几艘船,桅杆林立在晨雾里,像一排插在岸边的标尺。大明号停在栈桥末端的位置,船身被晨雾笼着,帆布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端的龙旗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金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翻来覆去,龙身被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得金晃晃的。
朱厚照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晨雾从水面上漫过来,把船身笼进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先是船尾,然后是船舷,最后是桅杆顶端的龙旗。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清楚。
“海国公,朕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