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跟随沧源宗大部队踏入问道宗山门起,安澜便一直缩着身子挤在队伍中央,刻意收敛气息,竭力压低自身存在感。
问道宗宗主讲的话他是一句没听,满心只想熬过这段时间。
然后不知不觉间,突然发现他们沧源宗的队伍散了。
周围的同门或是论道,或是切磋,身影遍布广场。
待安澜回过神来,方才簇拥自己的沧源宗队伍已然散尽,偌大场地,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他心头微慌,下意识抬眼望向高台。
下一瞬,视线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了祁羽的目光。
安澜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转身拔腿就想混入人群逃走。
“安兄,怎么看到我就跑啊?”
清冷嗓音自身后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听得安澜奔逃的脚步猛地一顿,头皮瞬间发麻。
他僵硬着身躯,极为艰难地缓缓回头。
高台之上,红衣人影微微侧首,隔着层层人潮,朝他轻轻一笑,抬手招了招。
“过来。”
安澜喉头干涩,目光下意识扫了眼祁羽身侧坐立难安、瑟瑟发抖的青阳府知府,心底更是发虚,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沈楼主……我还……”
话音未落,一道阴恻恻的低语骤然贴着耳畔响起。
“安小兄弟,对吧?”
鬼手不知何时悄然掠至他身侧,无声无息,宛如鬼魅。
“莫不是还有什么要事耽搁,不能过来?”
寒意浸透四肢,安澜浑身紧绷,连忙摇头:“没、没有。”
“那就别让楼主等急了。”
安澜牙关发紧,身躯僵硬地点了点头,再无半分逃窜的意思。
他抬步朝着高台走去,每踏出一步,都如同奔赴刑场,双腿一点点发软。
当脚步踏过最后一阶石阶,安澜的心也跟着咯噔往下一沉。
要是换作来问道宗之前,换作他还不知道祁羽是风雨楼楼主的时候,他多半要冲上去给个熊抱以展示友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
走到距离祁羽三尺开外,他脚下就沉重得厉害,再也不能往前半步。
怎么形容呢?就感觉像是被一品大佬的威压压了一般。
可开什么玩笑,他一个蛐蛐四品,哪会有一品大佬闲的没事拿威压压他?
这大概就是心理作用吧。
熊抱是别想了,倒是这个位置不远不近,他感觉正合适。
安澜就此停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掌暗暗攥紧。
明明是自己站着,对方坐着,可他却要微微抬眼,才能望见祁羽垂落的靴尖。
安澜暗自咬牙,心底给自己打气。
不过是风雨楼楼主罢了,都是大乾江湖人,何须这般卑微怯懦!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抬眸,直视向祁羽。
视线中,安澜能清晰的看到祁羽冷银面具上的纹络,该说不说,明明之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相处距离更近,可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过祁羽的装扮模样。
神秘,幽冷,孤傲,仿佛风雨楼楼主就该像这样一般。
透过面具的缝隙,他望见祁羽的一双眼眸,看上去平和淡然,人畜无害。
可方才广场之上石陆被当众枭首的血腥画面,猛地在脑海中翻涌浮现。
安澜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心头寒意骤起。
算了,还是低头吧。
念头一闪,安澜飞快垂下眼帘,果断的把头再次低下去。
祁羽看着他这副反复忐忑的样子不由看的一乐。
“安兄,怎么一会儿没见变得这般扭捏了?”
那……那能一样吗?
安澜心底万般无奈。
本来我以为你只是寻常小宗门出身,受到欺负心里难受,为了安慰你这才一直活跃气氛,可你摇身一变成了风雨楼楼主,有仇当场就报了。
反而……我成小宗门了?
安澜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红红的。
倘若你说你是七大宗门的人物,我尚且还会高兴,毕竟能多结交一份人缘,可你偏偏是风雨楼的人物
安澜心底暗暗嘀咕:话说有免死金牌吗?杀了石陆可就不许杀我了呦。
就在安澜思绪纷乱之际,祁羽的声音再度响起。
“说起来,还要多谢安兄今日为我解围。”
感谢是真的感谢。
今日石陆当众为难之时,他本打算顺势将其当场斩杀祭旗,立住风雨楼威名,却被赶来的安澜出声阻拦。
事后鬼手也曾询问,要不要他追上去将石陆做掉。
杀,自然是要杀的。
临行之前,剑老曾再三叮嘱他:祁小子,咱们风雨楼虽然不爱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受了委屈,尽管放手回击。
只是被安澜这么一搅和,祁羽转念一想,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现在杀了就是单纯泄气,不如趁着山海大典万宗齐聚之时,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处决石陆,既能杀鸡儆猴,还能展示出风雨楼的威慑力。
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风雨楼是软柿子呢,任谁来都能欺负一下。
安澜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起干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些是师父教过我的,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了一句:“况且以沈楼主你的身份,就算没有我,也定然不会受旁人欺辱。”
“欸,一码归一码。”
祁羽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半分客套。
“你并不知我身份,却依然愿意为我说话,帮我出头,这是实打实的人情,我从不欠人恩情,更不会敷衍了事。”
他斜倚玉椅,红衣慵懒铺开,面具下的眸子静静落在安澜身上,看得少年心底发毛,浑身不自在。
“嗯……这样吧。”
思忖片刻,祁羽端正身形,自袖中取出一枚剑形玉佩。
“往后你遇到任何事,前提不要太离谱,你来问道宗,找问道宗宗主,让他联系风雨楼。”
“凭这块玉佩,风雨楼可替你了结一桩因果。无论是武道指点、功法馈赠,或是了结仇怨,皆可。”
祁羽指尖捏着那枚剑形玉佩,玉质清冽,边缘镂刻着风雨楼独有的暗纹,微光隐隐在玉面流转。
然后他把玉佩放在手心,伸出手递给他。
这……
安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玉佩,又看了眼祁羽,连忙摆手推辞。
“这太贵重了沈楼主。”
风雨楼的一次人情,何等厚重。
整个大乾怕是也没有几人拥有吧?
自己不过一介沧澜宗普通弟子,何德何能,能受如此重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