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上自行车,阎解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马三。
脚下踏板发力,二八大杠在土路上碾过一道扬尘,直奔城郊修配站。
坐在后座上,于莉紧紧抓着车座边缘,心头乱成一团麻。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城郊特有的泥土腥味。
她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眼眶酸涩。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名义上的丈夫躲得远远的,反倒是这个小叔子挺身而出。
“解放,修配站那边要是死不认账怎么办?”于莉忧心忡忡地开口。
“他们敢盖戳,就跑不了。”阎解放迎着风回答,声音沉稳。“公家的物资流转都有账可查,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有了这句话垫底,于莉悬着的心稍微踏实了些。
修配站的红砖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几台破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停在墙边,履带拆得七零八落。
几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地上,拿着扳手费力地拧着螺丝。
“这破零件,早就该换了,硬撑着能修出个什么名堂!”一个工人抱怨着。
把车停在办公平房前,阎解放领着于莉直接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木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
胡主任正端着搪瓷茶缸吹着高沫,桌上放着几份报纸。
抬头看见来人,他眉头皱了起来,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你们找谁啊?进门不知道敲门?”
阎解放走上前,把那张盖着红戳的纸条拍在办公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胡主任,我们是于家的。”
“今天过来,专门找您对对这批副食的供货时间。”
瞥了一眼那张条子,胡主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事早上不是跟老于说清楚了吗。”
“咱们食堂物资紧张,连自己工人的嘴都填不满,根本没对外承诺过什么供货。”
指着那张条子,他冷哼了一声。
“你们家自己夸口接了人家的婚宴席面,弄不到东西,现在跑来找我们公家要?”
“咱们修配站也是清水衙门,食堂里那点东西,哪够外人分的。”
“老于自己没本事搞到货,来讹我们,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几句话砸下来,于莉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胡主任,明明是昨天下午说好的,定金都交了。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胡主任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
“定金?什么定金?谁收的你找谁去,反正在我这没账。”
面对这种无赖行径,于莉嘴唇咬得死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阎解放伸手敲了敲纸条上的红色戳记,语气平稳得很。
“胡主任,您这话说得可就不严谨了。”
“既然没承诺,这收货戳是怎么盖上去的?”
“我刚才仔细看了看,这戳记编号底下有个小小的‘外调03’。”
“按规矩,这是你们修配站拿两百斤废铜料去公社换回来的计划外补给。”
“属于集体食堂调剂的物资。”
手指点在桌面上,声音拔高了半分。
“这批货原本该入库,怎么就成了没承诺的东西?”
“那些铜料是公家的财产,换回来的副食要是去向不明,这叫盗窃国家物资。”
“胡主任,您这帽子戴得稳当吗?”
这番话字字切中要害。
胡主任的脸色变了,端茶缸的手顿在半空,几滴茶水洒在桌面上。
眼神里透出几分慌乱。
没等对方开口,阎解放顺势从兜里掏出那本轧钢厂采购员工作证,翻开摆在桌上。
“我是轧钢厂采购科的。”
“这批物资既然有去向不明的嫌疑,涉及公有财产流失。”
“要不咱们对对入库单和领用记录?”
看着那本盖着轧钢厂大印的证件,胡主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赶紧站起身,换了一副笑脸。
“同志,别误会。”
“这都是食堂内部的安排,可能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我去把食堂老韩叫来问问,一定查清楚。”
他快步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不一会儿,穿着油腻围裙的老韩被叫进办公室,双手在围裙上直搓,满脸局促。
“主任,您找我?”
“今天早上那批鸡蛋和豆腐怎么回事?怎么账对不上?”
老韩看了一眼阎解放和于莉,低着头老实交代。
“早上有人拿着您的口头条子,把二十斤鸡蛋和两筐豆腐先拉走了。”
“说是您批的。”
阎解放目光落在胡主任脸上,一字一顿。
“条子是谁写的?”
胡主任干咳两声,避开这茬,语气又硬了几分。
“同志,这事确实有误会。”
“老于跟我们这也就是口头说好,连个正式的盖章合同都没有。”
“这说到底就是你们于家和别人的民间纠纷,就算去街道办也掰扯不清。”
这是想把事情彻底推干净。
没急着吵架,阎解放把工作证收回兜里。
“于家不白拿你们的货。”
“既然早上那批货没了,咱们换个谈法。”
“轧钢厂最近淘汰了一批工业边角料,里头有不少好钢材,正好能补你们修配站的维修缺口。”
“我拿这个消息,加上我的采购员身份帮你们牵个线,替你们补一笔维修活。”
“换你们食堂剩下的余量。”
“手续您当场写清,算是补齐于家这笔账,对公对私都交代得过去。”
听到工业边角料几个字,胡主任眼睛亮了。
修配站最近正愁弄不到好钢材修拖拉机,这可是急需的好东西。
用一点食堂的存货换这个消息,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拿起钢笔,刷刷写下一张出库单,盖上自己的私章。
“老韩,你去库房,提十斤鸡蛋、两板豆腐,再拿一袋粉条给他们。”
“把手续办全了。”
老韩接过单子,赶紧跑去办。
于莉站在旁边,看着阎解放有条不紊地把每样货的来源、价格、交接人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翻江倒海。
遇到这种死局,换作阎解成早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可阎解放没发脾气,也没靠蛮横耍横,硬是用脑子和手里的资源把这盘棋走活了。
这才是真正能扛事、肯护人的男人。
走到院子里,老韩推着一辆木板车出来。
上面放着十斤鸡蛋、两板水灵灵的豆腐和一麻袋粉条。
“这鸡蛋都是今天早上刚收上来的,没磕没碰。”
“豆腐也是卤水点的好豆腐。”老韩一边说一边帮忙装车。
阎解放掏出钱和票,按公价递过去。
“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们按规矩办事。”
老韩推脱了两下,还是收下了。
“同志,你是个讲究人。”
交接完物资,老韩四下看了一眼,凑到阎解放跟前,压低了嗓音。
“同志,截走早上那批货的板车,往东头废砖窑去了。”
“领货的那几个人,跟马三是一伙的。”
“他们想逼债,就是摆明了要让于家交不了席面,彻底砸了你们的招牌。”
阎解放点点头,把物资稳稳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谢了,老韩。”
跨上车,他转头看向于莉。
“嫂子,上车。”
“先回你家把货交了,保住这顿婚宴的脸面。”
“剩下的事,我去废砖窑会会这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