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把纸团揣进兜,脚下发力,二八大杠拐进厂外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口有个老茶摊,几张破木桌散在树荫底下,旁边炉子上的大铁壶正冒着热气。
停稳车,他拉了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拍在桌上,要了一壶高沫。
抓了一把桌上的干炒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
没过五分钟,吴春燕低着头,贴着墙根溜了过来,局促地捏着衣角。
旁边桌上,赵铁柱和何雨水早就等着了。
倒了杯热茶推过去,阎解放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坐。”
“喝口水,定定神。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吴春燕拉开半边椅子坐下,手捧着茶杯,眼眶通红。
“阎同志,您得救救我。”
“我家里就指望我这份临时工的工资,我真不能去那个旧放映库。”
“许放映员说,要是我不去,明天就让我滚蛋。”
喝了一口茶,阎解放神色平静,把手里的瓜子壳扫到一边。
“吴春燕同志,我先给你交个底。”
“我这人办事认规矩,绝不拿你的名声去当反击许大茂的工具。”
“今天去不去保卫科作证,全由你自己定。”
“你如果不想蹚这浑水,喝完这杯茶就回去。放映库的事,我替你摆平,保你工作不丢。”
吴春燕抬起头,嘴唇直哆嗦,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真能保住工作?”
“我阎解放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面上,吴春燕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王八蛋太毒了。”
“许大茂前天晚上根本不在礼堂,他让我把放映登记册改成设备故障。”
“他自己私下拿了两张红星电影院的特供票,说是要去换粮票。”
“今天保卫科查他,他跑来器材间,逼我顶罪。”
“他说要是我不照做,就让我卷铺盖走人,还拿转正名额要挟我。”
从兜里掏出纸笔,阎解放把本子推平。
“说时间、地点,还有谁经手。”
“别加上你的猜测,也别为了报复多添一句假话。保卫科查事,只认能落地的证据。”
吴春燕连连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他下午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让我今晚去旧放映库等他,还带了两张废票根。”
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放映组特有的红蓝铅笔,右下角还沾着点胶片油。
凑过来看了一眼,赵铁柱冷笑出声,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孙子尾巴露出来了。”
“解放,我刚托后勤处的熟人查过了。”
“许大茂前天下午打着厂里慰问放映的旗号,从工会多领了三张特供票。”
“时间、去向,跟吴春燕说的完全吻合。”
坐在旁边的何雨水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里的铁扳手当啷一声响。
“这王八蛋,平时在院里就贼眉鼠眼的!”
“我现在就去前院,把他们家那几块玻璃全砸了!”
“让他拿着工作名额去糟蹋女同志!”
“这孙子就是个干瘪的驴粪蛋,心肠全黑透了!”
伸手按住小丫头的肩膀,阎解放把她按回长凳上。
“坐好。”
“砸玻璃顶个屁用,回头还得赔钱。”
“证据还没彻底落地,你现在去闹,他许大茂绝对反咬你一口寻衅滋事。”
“咬人的狗,得等它张嘴的时候,直接把满嘴牙敲碎。”
巷子口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节奏有些乱。
提着个铝制饭盒,娄晓娥站在几步开外。
她是在厂门口看见吴春燕跟着阎解放走的,一路寻了过来,跑得有些喘。
走上前,娄晓娥把饭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吴春燕脸上。
“对不住,妹子。”
“下午在器材间门外,我听见他拿工作逼你了。我当时害怕,没敢推门进去帮你。”
吴春燕愣住了,双手死死攥着茶杯。
“嫂子……你都听见了?”
拉过一张板凳挨着坐下,娄晓娥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听见了。”
“如果你愿意去保卫科作证,我给你当人证。”
“我能证明,他亲口用工作岗位要挟你。”
这话说出来,连赵铁柱都愣了一下。
哪有媳妇主动站出来指控自家男人的,这在四合院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直勾勾地看着娄晓娥,吴春燕眼底的害怕少了几分。
“你愿意站出来,他回家会不会打你?”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连旁边炉子上的水壶哨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娄晓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饭盒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我怕。”
“他脾气上来的时候,六亲不认,动手打人也是常事。”
“但我更怕,他拿你们这种老实姑娘当垫脚石,踩着别人的清白往上爬,回头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嫁给他这几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嘴碎,爱占点小便宜。”
“今天我才看明白,他骨子里烂透了。”
“我娄家虽然落魄了,但清清白白做人的骨气还在。我要是今天闭了嘴,以后这院里、这厂里,指不定还有多少人遭殃。”
把手里的钢笔帽合上,阎解放把本子揣进兜里。
“嫂子,你能想明白这层,许大茂算是没救了。”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这出戏,咱们就好好陪他唱。”
转头看向吴春燕。
“你今晚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
“旧放映库那边,我去替你赴约。”
赵铁柱拍了拍大腿,竖起大拇指。
“晓娥嫂子,你这觉悟,比咱们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大爷强了一百倍。许大茂能娶你,真是瞎了老天爷的眼。”
听见这话,娄晓娥没接茬,只是把桌上的饭盒往阎解放面前推了推。
“解放,这饭盒里是红烧肉,本打算带给他吃的,现在看着就恶心。”
“你拿着垫垫肚子,晚上办事费体力。”
打开饭盒盖,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阎解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手艺不错,谢了。”
夜色笼罩了四合院。
旧放映库前,许大茂等了两个小时,连吴春燕的影子都没见着。
气得他把放映库里的一个废铁桶踹出老远,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这死丫头,敢耍我,明天非让她滚蛋不可。”
推着自行车走进前院。
他满心烦躁,那个死丫头要是真敢去保卫科乱嚼舌根,事情就全完了。
必须得想办法把这事圆过去。
回到中院,许大茂推门进屋,屋里黑灯瞎火的。
娄晓娥没回来,灶台上冷锅冷灶。
平时他肯定要砸东西骂街,今天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要是去偷那张纸条?阎老二那身手,自己去就是送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明天一早保卫科上班之前,把水搅浑。
路过后院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阎解放那间杂物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许大茂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
屋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哥,那票根上的铅笔印,真能对上放映组的账?”
何雨水的声音清脆。
“对得上。”
“吴春燕连纸条都交了,约在旧放映库。”
阎解放的声音透着一股笃定。
“明天一早,直接拿着这些去保卫科,他许大茂脱岗、换票、逼迫女工,三罪并罚。”
“他就算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
听到这几个字,许大茂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后背的汗衫粘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完了。
阎老二这王八蛋是在憋大招。
旧放映库、票根、吴春燕。
这三根催命的绳子要是勒紧了,保卫科能直接把他送去城郊砸石头。
咬着牙,许大茂轻手轻脚地退回中院。
既然你阎老二要赶尽杀绝,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想起白天保卫科说的,阎解放的地基核验延后。
只要趁着夜色,往地基坑里埋点违禁的东西。
明天一早带着保卫科去挖,阎老二就彻底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