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以后,站台上的喊声被车轮声一截一截甩到后头,蓝布帽那只举纸的胳膊也缩成了窗外一块晃动的影子。
阎解放没有立刻回隔间。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车身晃过一段平稳的铁轨,才把左肩从衣襟里慢慢挪出来。衬衣已经贴在伤口上,血和汗把布料粘成一层硬壳,每往下扯一寸,肩膀里的肉就像被钩子重新翻了一遍。
何雨水站在旁边,煤球夹子横在膝前,目光落到那片暗红上。
“你要是准备在这儿把自己剥开,先把门关上,别让一车人看你脱衣服。”
阎解放把肩膀往后一靠,右手捏住衣襟边缘,脸色因为疼痛白了一层,嘴上却没松。
“我这人爱惜名声,脱衣服也得挑个没人的地方,车厢里这帮人看一眼要收门票。”
秦淮茹从隔间里把门拉开一条缝,钥匙仍旧攥在掌心,先看见他的脸,又看见他左肩上那块发黑的血迹。她没有问站台上的人走没走,直接伸手把门又拉开一些。
“进来处理伤口,别站在外头撑着。”
阎解放侧身进去,何雨水随后跨过门槛,抬脚把门扣上。隔间里比过道安静,车轮声隔着铁皮传进来,像一只沉重的手,始终压在耳膜上。
秦淮茹把包袱摊开,从里头取出煮过的布条、桐油小瓶和一团粗麻线。她先把阎解放那件外套接过来,叠到铺角,又伸手去解他衬衣上的扣子。
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时,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要按着伤口,自己来只会把衣裳扯到窗外去。”
阎解放看着她,没再阻拦。
秦淮茹把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左肩缠着的旧绷带。绷带外层已经被血浸透,边缘黏着线头。她用剪刀沿着没有沾血的位置剪开,剪到最后一圈,阎解放的下巴骤然收紧,右手五指压在铺板边缘,指节发白。
她没有抬头,只把动作放得更慢。
“疼就让它疼出来,憋着反而容易昏。”
“我没憋。”
“你把铺板捏得都快裂了。”
“这是木头质量不好,跟我无关。”
绷带揭开,伤口终于露出来。
刀口从肩头斜着划过,最深的地方已经裂开,边缘被先前的动作扯得不齐。好在没有继续往胸腔里扎,血流得吓人,真正要命的地方却还在外头。
秦淮茹拿煮过的布条压上去,阎解放肩膀猛地一沉,后背撞在车壁上。隔间门也跟着震了一下。
门外的何雨水立刻抬起煤球夹子,夹头抵住门板。
“里头谁撞门?”
“伤口在跟我谈赔偿,暂时没谈拢。”
“谈不拢就闭嘴,别把自己谈死了。”
秦淮茹压着布条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去摸桐油小瓶,倒出一点在干净布边上。桐油不是拿来敷伤的,她只用来润开粘住的布料,免得下一层撕下来时把刚止住的血又带出来。
阎解放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忽然开口。
“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秦淮茹的手停了半瞬。
“列车长亲自送到站务窗口,窗口盖了收讫章,十六个字,一个没少。”
“于莉能看懂吗?”
“她要是看不懂,南城那个点早让人搬空了。”
秦淮茹低下头,把新布条压紧,又用细棉线从伤口外缘绕过去固定。她缝补船体时手稳,给人包伤时却比平常慢了许多,针尖每次落下之前,都要先确认不会碰到裂口。
“电报里只写了棒梗书包上的布被剪,没写人有没有出事。”
“因为现在没有人能证明他出事。”
“可他们把布片塞进假乘警的衣裳里,就是要让我相信他被抓走了。”
“让你相信和孩子真的出事,是两件事。”
“要是于莉查到学校门口有人守着呢?”
阎解放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电线杆,神色没有变化,右手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就让她先把人带离门口,再顺着深蓝布边追。王干事盯的是人,不是布,方向不会错。”
秦淮茹把最后一圈线打住,剪掉线头,将布条边缘压平。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拿棒梗吓我?”
“料到他们会拿你吓我,没料到他们能从院里摸到书包。”
“这不是一回事。”
“所以这笔差错算我的。”
他这句话落下,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淮茹的手还压在他肩头,指尖隔着布条感到伤口下方的热。她抬眼看他,像是想从那张没有松快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东西,可阎解放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承认是你的差错,就会把棒梗也算进你的事情里吗?”
“孩子不是我的事情。”
“可你已经把电报拍给了于莉。”
“我拍的是线索,不是把孩子领到我名下。”
秦淮茹咬住嘴唇,眼睛又红了一圈。她把桐油瓶拧紧,收进包袱,却没有把手从他肩头挪开。
“你这个人,连关心别人都要把字眼分清楚。”
“字眼不分清楚,回头人人都拿一句话来找我负责。”
“那我呢?”
阎解放看过来。
秦淮茹与他对视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拿我来换你身上的东西,你把我留在车上,还替我发电报,替我挡站台上的人。你对我到底算什么?”
车轮碾过接缝,隔间随之一晃。
阎解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右手伸过去,替她把压在伤口旁边的布条重新按实,掌心落下时没有碰到她的手,却把她往后退的动作压了回去。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只是这个?”
“还是我雇来的船工。”
秦淮茹的眼神暗了一下,手指从他肩头收回,刚想把包袱拢起来,阎解放却接着开口。
“也是他们拿来威胁我的人。”
她抬头看他。
阎解放把声音压低,像是在交代一项不能出错的安排。
“既然有人把你放到我这边,我就不能把你交出去。至于你问的别的,等你先把南边那条船修好再问。”
秦淮茹眼中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她把布条打成的结又按了一遍,忽然伸手抓住他右手的袖口。
“你不能每次都拿活儿堵我的话。”
“我每次都拿活儿把你留下来,效果一样。”
门外的何雨水敲了两下门板,声音比刚才低。
“真乘警让你们过去一趟,他在前头等着,手里有新东西。”
阎解放收回右手,重新扣上衬衣。他左肩不能用力,只能用牙咬住衣襟,右手把扣子一颗颗合上。秦淮茹伸手替他扣最后两颗,手指碰到他胸口时,动作短暂停了一瞬。
阎解放没有看她,只把那块深蓝布片从内袋摸出来。
“新东西是什么?”
“他说站务窗口收来一张纸,纸背还有字。”
何雨水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而且那张纸,是从蓝布帽身上拿到的。”
阎解放把布片攥进掌心,刚包好的肩伤又渗出一小片红。
“走,去看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