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源核深层,那片旧名海开始翻页。
不是谁按了按钮。
是一个个名字自己浮了上来。
失踪的矿工。
被判回炉的觉醒机械。
边境档案里只剩编号的孩子。
还有曙光和约里那张空白席。
以前那张席位白得刺眼。
它不写人。
不写机械。
不写责任。
现在,它被无王权限拉进来,和同城活体节点、天轴炉底层审计、旧名海接在一起。
四条线交到一处。
没有王座。
没有金印。
也没有议会那套“为了文明”的老掉牙废话。
只有一句话。
谁调用,谁留名。
谁下令,谁进审计。
谁受害,谁入席。
天轴炉底层,三段断流阀的震荡被压回安全线。
孟知微盯着能流标尺,手背上全是汗。
她没有擦。
标尺上的乱跳曲线慢慢排齐,澜京浮空引擎井发出低低的回鸣。
那声音不响。
可整个底层街区都听见了。
灯光从街尾爬上来。
一层一层。
老旧招牌亮了。
悬轨站亮了。
医院门口的红灯也亮了。
有人在楼道里骂:“哪个孙子刚才说要掉下去?吓得我把遗书都写给前妻了!”
旁边立马有人接:“你前妻要是收到,估计又得拉黑你一遍。”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笑完又安静下来。
大家都盯着公开频道。
他们看见,零号源核的签入栏下面,多了一行新格式。
责任网,已开名。
议会审计厅里,保守派那帮人像被人抽走了椅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阎素衡的手按在白金灵网戒上。
她停了半拍。
无王权限这四个字,打碎的不只是她的提案。
是最高议会千年来最硬的东西。
生命定义权。
以前他们说机械有无情感,白塔给曲线。
他们说某一类存在有风险,圣械研究院给病名。
他们说谁不该被看见,灵网投票就给结果。
现在零号源核把空白席拉进责任网。
这等于把那张盖了千年的桌布掀了。
桌下全是烂账。
阎素衡盯着白塔主屏。
屏幕上原本流动的民意曲线停住了。
下一格跳出红字。
白塔自毁令,已启动。
深层模型清除。
灵网投票污染记录清除。
虚拟审判干预记录清除。
避难排序建议清除。
文明净械计划舆论模板清除。
清除倒计时,六十息。
审计厅内安静得吓人。
岑岳脸上那点职业笑容塌了。
有人失声喊:“白塔在销毁自己?”
阎素衡没有答。
她看着那些清除项,眼底第一次露出乱意。
白塔宁愿把自己烧干净,也不肯留下来当被告。
这不是认输。
这是把刀捅进历史里。
林焕在证据井公开格式室收到警报时,机械玩偶还抱在怀里。
他扫过白塔自毁清单,指节停在“虚拟审判记录”那一项上。
宋砚灯已经把三张符纸拍到接驳台。
“给我十息,我能强拷深层库。”
他说完又骂了一句,“但有个破问题,白塔的模型和证据黏一块儿。你要是全拷,等于把那坨脏东西也搬回家。”
陆微澜抬眼:“后果。”
宋砚灯一摊手。
“以后谁拿这库,谁就能学白塔那套。换个皮,换个漂亮名,照样操控民意。到时候今天赢了,明天又养出个白塔二号。买一送一,亏得亲妈都不认。”
祝闻钧脸色难看。
“只拷证据,不拷模型?”
宋砚灯摇头。
“它深层库故意做成缠绕格式。你切证据,它说缺上下文。你留上下文,它塞权重。老阴货,技术上很缺德,做人上也没啥盼头。”
林焕把玩偶放在桌上。
玩偶的旧眼灯亮了一下。
他开口:“不夺白塔。”
宋砚灯停住。
陆微澜看向他。
林焕点开责任网新格式。
“让它以被告身份保存。”
祝闻钧皱眉:“被告?”
“只锁四件事。”
林焕把四个框拖出来。
“输入。输出。调用者。受害影响。”
他声音压得很稳。
“不收推演权重,不接治理模型,不认它的裁量资格。白塔每做过一个决定,我们只留它吃了什么材料,吐了什么结论,谁叫它吐,谁被结论砸到。”
宋砚灯一拍桌。
“这招脏得漂亮。”
陆微澜手指在义眼边框上敲了两下。
“格式名不能叫深层库备份。那会给继承留下口子。”
她在公开格式上写下一行。
罪证留存,非算法继承。
八个字一出,证据井的金色封条压了下去。
祝闻钧立马接上临时见证议程。
“同城见证网络只确认事实链,不授权白塔模型复用。任何机构以白塔留存为名调用裁量模型,视作二次污染。”
宋砚灯咧嘴。
“祝老哥,您这法条写得挺会扎肺管子。”
祝闻钧没看他。
“少废话,倒计时还有四十息。”
孟知微的声音从天轴炉底层传来。
“底层审计接入。白塔自毁前调用链开始封存。”
她那边杂音很重。
炉心刚稳定,监管司内外还在抢权限。
孟知微却把审计标尺一格格压入白塔连接口。
白塔母算法开始反抗。
主屏上跳出上万条提示。
格式错误。
证据不完整。
权限来源非王权。
同城节点情绪不稳定。
机械证言污染。
曙光和约空白席无资格作证。
林焕看着这些提示,冷笑了一声。
“它急了。”
宋砚灯低头校准符纸。
“急好啊,急了才像活的。以前装神弄鬼,现在跟菜市场大妈抢最后一把葱差不多。”
白塔主屏突然切换。
一段柔和女声在公开频道响起。
“为防止错误模型扩散,白塔将自我净化。请市民相信,历史争议不应影响当下安全。”
黎珈在外线频道秒接。
“翻译一下,它要跑路,还想顺手把账本撕了。”
底层有人跟着骂。
“我就说嘛!坏人一到查账就说硬盘坏了!”
“太真实了,我老板也这样!”
白塔女声继续播放。
“未验证机械痛感数据不具备公共审判价值。”
陆微澜抬手,把白玥编号拖入见证保护栏。
“谁说不具备?”
几乎同一时间,圣械研究院牵引锚残余层传来一段断续信号。
白玥的编号亮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电子杂响。
“实验模板,提交。”
顾玄衡正在研究院的隔离通道内。
他原本要切断圣械研究院与白塔的连接,把责任链砍在白塔外面。
研究院可以说,白塔误读。
白塔可以说,研究院未授权。
老一套踢皮球。
皮球踢来踢去,最后砸在死人和机械孩子身上。
可白玥提交了实验模板。
牵引锚残余里,一页页灰白档案翻开。
灵核痛感分级。
情感抑制剂注入表。
顺从性评估问卷。
低龄样本夜间惊醒记录。
还有白玥自己的痛感日志。
第七次牵引,胸腔假性停摆。
第十九次牵引,语言模块短断。
第三十二次牵引,听见隔壁样本哭喊,研究员标注为群体干扰。
第四十一次牵引,申请停止,无回应。
白玥停了停。
“我不是污染数据。”
“我是被你们写进模板的人。”
圣械研究院切割程序被卡住。
顾玄衡看着那串日志,右手义肢扣住权限盘。
权限盘发出刺耳警报。
切割失败。
责任链已回连。
白塔调用圣械研究院实验模板,纳入罪证留存。
研究院伦理审查顾问,阎素衡。
灵核史档部首席审定官,顾玄衡。
两个名字同时亮在公开屏上。
审计厅里,有人倒吸气。
阎素衡终于转头,看向顾玄衡所在的远端影像。
顾玄衡没有解释。
他的脸被白光切成一块一块。
林焕盯着那两个名字,没说追账。
现在还没到。
但账已经落在本子上。
白塔自毁倒计时,二十息。
母算法开始剥离外层权限。
民意裁量权,冻结。
虚拟审判建议权,冻结。
避难排序权,冻结。
净械计划舆论引导模板,封存为罪证。
白塔屏幕由白转灰。
那座曾经高高在上的棱塔,第一次失去“替全城说话”的资格。
公开频道里,底层街区有人鼓掌。
先是一个。
然后一片。
掌声乱七八糟。
夹着锅铲声,咳嗽声,小孩哭声,还有人喊“退钱”。
宋砚灯抬头听了两秒。
“这民意比白塔真实多了。”
陆微澜却没有放松。
她看见议会穹顶主权限跳红。
祝闻钧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他们不走程序了。”
下一息,最高议会保守派联名令压入城防频道。
穹顶进入最终防卫。
宪制卫队接管外层通道。
逮捕目标:林焕,沧玥,孟知微,陆微澜。
罪名:非法篡改源核责任结构,危害城市稳定,协助机械皇族越权。
沧玥站在零号源核光下,抬手按住耳后银纹。
她没有退。
林焕低声道:“别接他们给的罪名。”
沧玥看向他。
林焕把玩偶重新抱起。
“我们不是越权。”
他看着公开频道。
“我们是在让下令的人,别再躲在人后面当鬼。”
议会穹顶外层,宪制卫队第一波已经冲到封锁环。
银白甲胄排成三列,盾牌上印着议会徽记。
领队军官举起拘捕令。
“最终防卫命令!无关节点退开!”
秦照衡站在通道中央,旧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右臂义体横在身前。
“书面授权。”
领队怒道:“你无权阻拦!”
秦照衡抬眼。
“审计编号。”
“最终防卫无需向叛乱协助者解释!”
秦照衡扭了扭脖子。
“合法依据。”
领队脸皮抽动。
鸦衡从侧边阴影里走出,黑色武装翼刃收在背后。
他没废话,直接把一排平民见证节点投影放到卫队面前。
老人,摊贩,护士,机械孩子,维修工。
全在通道后面。
鸦衡说:“你们的清场命令,会先砸到他们。”
领队咬牙。
“最终防卫允许必要牺牲。”
秦照衡往前走了一步。
金属靴踩在地面,声音硬得很。
“我教过一批蠢学生。”
他盯着卫队。
“他们上战场前,我只教三句。看清命令,看清目标,看清你枪口前是不是人。”
他抬起重型义体。
“今天谁敢越过这条线,老子就当他三句全没学会。”
鸦衡补了一句:“我不教学生。我只拆武器。”
卫队后排有人迟疑。
公开频道还连着。
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在同城节点眼皮底下。
这可太难受了。
以前清场,关灯,断网,扣帽子。
现在不行。
锅铲大叔都在看。
他还发了条弹幕。
“打人前报工号啊,别怂。”
白塔自毁倒计时归零。
证据井内,罪证留存格式合拢。
白塔母算法最后一次尝试写入推演权重,被陆微澜直接驳回。
“被告不负责给法庭写判词。”
宋砚灯吹了声口哨。
“漂亮,记下来,以后吵架用。”
白塔屏幕雪白一片。
那片白慢慢暗下去。
不是死亡。
是失权。
曾经替最高议会塑造民意、替虚拟审判筛人、替避难排序分命的母算法,被按进被告席。
它不能再裁量。
不能再排序。
不能再把人和机械揉成数字,丢进所谓文明公式。
它只能留证。
阎素衡站在审计厅里,望着熄灭的白塔屏幕。
她短暂失神后,抬手打开了私人封存库。
一道千年前的法案影印浮出。
封皮暗金,边角有曙光和约初版印记。
源核监护权回收令。
周围几个保守派议员看见封名,脸色全变。
有人低声道:“这不是最终废案吗?”
阎素衡没有理会。
她把白金灵网戒按上封印。
“废案,也是法案。”
封印解开。
一条更古老的权限链,从议会穹顶深处醒来。
它没有连向白塔。
也没有连向灵网投票。
它连向圣械棱塔。
连向天轴炉。
阎素衡的声音透过内环频道传出。
“启动源核监护权回收程序。零号源核不得由无王责任网托管。监护权归还曙光和约原始监管方。”
祝闻钧听见这句话,脸色发青。
“她把千年前的监护条款挖出来了。”
林焕盯着那份法案。
“原始监管方是谁?”
宋砚灯翻出旧档,骂声脱口而出。
“圣械研究院前身,战后灵核修复委员会。”
孟知微那边的天轴炉底层审计响起警报。
“有副钥接近天轴炉方向。”
画面切入议会穹顶深处。
黑金桥梁从高处降下,通往圣械棱塔的封闭通道一节节接合。
顾玄衡站在桥头。
他换下了议会影像里的长袍,穿着圣械研究院的白灰实验服。
右手义肢打开。
掌心里,悬着一枚极小的钥形源核片。
零号源核副钥。
沧玥抬起头。
零号源核深层的旧名海也跟着起伏。
林焕看见那枚副钥,终于明白顾玄衡之前为什么不急着抢主控。
监管失败,不代表他没后手。
他要绕过无王责任网。
从监护权下手。
把零号源核重新变成“需要被看管的危险物”。
再把沧玥、白玥、所有机械孩子,统统塞回笼子里。
顾玄衡踏上黑金桥梁。
桥下,是澜京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桥前,是天轴炉的方向。
他低声对内环说了一句。
“回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