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

顾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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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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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团建选在A酒店,这地方我听人提起过,据说出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一个包间里坐着的人,身家都能顶我们公司一整年的流水。老板这回下了血本,席间红光满面地举杯,说大家辛苦了大半年,今天敞开了吃。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圈细碎的光。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马霄戎今天也在这儿。

我没看见他,但我知道。他助理前两天发了朋友圈,说今晚在A酒店有个饭局,配图是酒店大堂那盏据说价值八位数的水晶吊灯。我当时划过去了,没点赞,也没多想。可今天一进这个门,那盏灯就悬在我头顶,亮得刺眼。

我跟马霄戎的关系说起来挺复杂的。我们是家里长辈撮合的,说白了就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领证那天他从天津刚演完专场回来,妆都没卸干净,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擦掉的黑,就那样潦草地在民政局签了字。出了门他接了个电话,跟我说了句“园子有事”,上了车就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本红本子塞进包里,打了辆车回自己公寓。

婚后我们各过各的,他常年泡在德云社的园子里,偶尔跟着师父跑专场,一年到头在天上飞的时间比在地面上多。我呢,朝九晚五上班,周末跟闺蜜逛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在。他不干涉我的生活,我也不过问他的行踪,相敬如宾,倒也相安无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无所谓下去。

直到我喝了几杯酒后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他。

马霄戎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在台上说相声时那个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模样收得一干二净,此刻靠在墙边,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成熟男人的气度,还是这个圈子里浸染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养出来的那股利落劲儿,我说不清。

但他身边围着的人让我一下子就不想看清了。

三个女人,各有各的好看。一个长发披肩,笑盈盈地举着手机像是在要微信;一个端着香槟杯,身子微微前倾,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还有一个站在他身侧,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神态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马霄戎没躲,甚至微微侧过头去听那个女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我看得分明,他在台上的时候也这样笑,坏坏的,痞痞的,台下的小姑娘能尖叫得把房顶掀了。

我站在走廊这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疼。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一直在用的一个杯子,你不觉得它有多重要,可突然有一天看见别人拿起来用,你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说服自己,这只是占有欲作祟,跟感情没关系。

“芷芷,我们该走啦。”

同事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马霄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正微微偏头朝我这边看。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快步跟着小陈走了。

心口堵得慌。

吃完饭散场,老板安排大家在大堂等车。夜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带了点凉意,我拢了拢外套,站在人群边缘低头刷手机,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芷!”

有人喊我。我抬起头,看见公司的实习生林越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朝我跑过来,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小伙子今年刚毕业,二十二岁,分到我们部门的时候是我带的他,平时端茶倒水喊“芷姐”喊得勤快,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可他现在抱着这束花站在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芷,我、我喜欢你,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旁边的同事们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炸了锅。

“喔——小林可以啊!”

“答应他答应他!”

“哎呀年轻真好,我磕到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的同事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林越站在人群中央,捧着花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懵懂、青涩、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跟马霄戎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截然不同。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走廊里的画面——那个女人凑在马霄戎耳边说话,他微微侧头去听,嘴角的笑意慵懒又漫不经心,像是享受得很。

那股酸涩感又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猛烈。

他马霄戎在外面花天酒地、莺莺燕燕围着转,我连收一束花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就凭那一纸婚约?可那纸婚约拴住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朝那束花伸过去。

“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袭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椎骨窜上一股凉意,呼吸陡然变得困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那股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酒店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倒映着酒店大堂暖黄色的灯光。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马霄戎就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下车,没有摇下车窗喊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护城河。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微微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说相声时那副嬉皮笑脸的皮相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是侵略性的占有欲。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不怒自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盯住了自己的猎物,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周围的同事还在起哄,林越捧着花的手还在发抖,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手心全是冷汗。

“抱歉……我……”

我想拒绝林越,可那股压迫感让我连话都说不利索。我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十字路口。

手机响了。

铃声刺耳地划破夜色,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马霄戎”。

我抖着手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嗓音里带着点哑,像是刚抽过烟,又像是压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滚过来。”

三个字,一字一顿,像三颗钉子钉进我的骨头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身边同事的起哄声渐渐安静下来,他们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林越举着花的手慢慢垂下去,脸上的潮红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芷姐?”他小声叫我。

电话那头马霄戎显然听见了,安静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刮过我的耳膜。

下一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老子才是你男人。”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我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辆劳斯莱斯的后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马霄戎迈步下车,黑色衬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反手关上车门,不紧不慢地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同事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先是垂眼扫了一眼林越手里的玫瑰花,然后抬起眼看向我。近距离下我才看清他的表情——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漆黑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

“媳妇儿,”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下班了不回家,在这儿跟同事聊天呢?”

“媳妇儿”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林越手里的花“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想往后退,马霄戎的动作更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他身侧,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我的腰,把我箍得死紧,我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气息拂过我的耳垂,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凛冽气息。

“沈芷,我看你是忘了,你这辈子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我一僵,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凝固了,紧接着又轰地冲上头顶。我抬起头想瞪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怒意之下,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没有再看林越一眼,揽着我的腰转身朝劳斯莱斯走去,步伐沉稳,不容置疑。我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前走,高跟鞋在地面上磕磕绊绊,脑子乱成一锅粥。

身后鸦雀无声。

临上车前,马霄戎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朝身后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谁,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宣示主权后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上车。”他收回视线,拉开后座车门。

我咬了咬嘴唇,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宽敞的后座里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他的手臂仍然横在我腰间,力道没有松开半分。

司机目不斜视地发动了车子。

马霄戎偏过头看我,方才那副冷硬的模样一点一点地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神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沈芷,这一年多,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在乎你?”

我怔住了。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更重的话。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他揽在我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车子一路开到了他家——准确地说,是我们婚后住过不到一周的那套房子。他在北京演出的时候偶尔会回来住,我嫌远,一直住自己的公寓,所以这地方我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进门之后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的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出客厅的一角,沙发上搭着他的大褂,茶几上散着几页手写的相声本子,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

马霄戎松开了一路攥着我手腕的手,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靠在靠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方才车里的那句话之后他再没说过一个字,我也没答。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谁都不肯先翻过去。

我站在玄关没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从酒店走廊里的酸涩,到林越表白时的冲动,再到他那句“老子才是你男人”砸下来时的震颤,所有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刚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在酒店走廊里跟那几个女的聊得挺开心。”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吃醋?质问责问?我有什么立场?

马霄戎放下捏眉心的手,睁开眼看我。客厅光线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换鞋,就那么站在玄关,“笑得很开心,那个凑在你耳边说话的,应该挺漂亮的吧。”

安静了几秒。

马霄戎突然笑了一声,不是车上那种冷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气结的笑。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跟他对视。

“那是我师妹,”他说,一字一顿,“亲的,从小一个师父带大的,她凑过来是在跟我说师父住院的事,不想让旁边人听见。”

我愣住了。

“另外两个,一个是主办方的女儿,一个是跟她一块儿来的朋友,要微信是要推工作群。”他松开我的下巴,手指却顺势滑到我后颈,扣住,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我在台上卖的是笑,下了台总不能见人就甩脸子。可沈芷——”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

“我马霄戎活了快三十年,户口本上就你一个名字。以前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你呢?”他话锋一转,眼底的光暗了下来,“那个小实习生捧着花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手都伸出去了,是真打算接?”

我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我能说什么?说我被你在走廊里的样子气昏了头?说我脑子一热想气回去?这话说出来,跟承认我在乎你有什么区别?

可马霄戎没给我犹豫的机会。他收紧了扣在我后颈的手,把我往前一带,我的鼻尖撞上他的,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滚烫的占有欲。

“沈芷,”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相声演员特有的那种气息控制,字字清晰,声声入耳,“这一年来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以为你总有一天气消了、想通了,会愿意搬回来。我他妈连你爱吃的菜都跟阿姨交代好了,冰箱里塞满了你喜欢的酸奶,衣帽间空了一半给你留位置——你呢?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我喉咙发紧。

“今天在酒店看见你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起哄,那个愣头青举着花往你跟前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下车,过去,把那些人全轰走,把你带走。”

“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台上嘴碎,台下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我在你面前,这一年多,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逼你。”

他松开我的后颈,手落下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大,干燥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快板磨出来的。

“但今天我忍不了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坦荡又滚烫,“沈芷,我们这婚,别离了。”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别离了。”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之前拟了离婚协议,你助理发给我助理了,我看了,没签,撕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马霄戎你——”

“我不离,”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我马霄戎这辈子认准的事没几件,认准的人就你一个。联姻也好,家里安排的也罢,当初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我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因为谁逼我。”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台上抖包袱前的那个气口:“那天我赶着走是因为园子出了事,后台塌了个灯架,砸伤了一个师弟。我不是不想陪你。”

我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些我以为的冷漠、以为的不在乎、以为的各过各的——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以为。他没解释过,我也没问过,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层自以为是的壳,各自过了四百多天。

马霄戎看见我掉眼泪,明显慌了。他在台上舌灿莲花能说会道,此刻却笨手笨脚地抬手给我擦脸,指腹蹭过我的眼角,动作比刚才粗鲁的时候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别哭了,”他皱着眉,声音有点哑,“你一哭我不会说话。”

“那就别说了。”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台上那种逗人笑的坏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嗤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那行,”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一触即分,“不说了。”

窗外的北京城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这栋房子里的灯终于亮了起来,衣帽间的空位会有人填满,冰箱里的酸奶也不会再过期。

至于明天公司里会传成什么样,同事们会怎么议论,林越以后见面会不会尴尬——管他呢。

反正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写的名字,一直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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