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同学聚会邀请时,姜鹿溪犹豫了很久。
大学毕业整整两年了,群里热闹得像炸了锅,班长挨个艾特所有人,说难得大家都在这座城市,不聚一聚太说不过去。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参加”。倒也不是多想念谁,就是觉得毕业之后日子过得太平淡了,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偶尔也该出去透透气。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李霄虹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背贯口,闻言把台本往茶几上一扔,挑了挑眉:“同学聚会?大学的?”
“嗯。”姜鹿溪在衣柜前翻来翻去,头也没回,“就去吃个饭,应该不会太晚。”
李霄虹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从沙发靠背上探出脑袋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他在德云社说了快十年相声,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对自家媳妇儿的事格外上心。当初追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姑娘大学时喜欢过一个同班男生,追得挺热烈的,后来没成,这事就翻篇了。他虽然嘴上从来不提,但心里门儿清。
“行,”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去吧,散场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姜鹿溪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脸:“不用,我自己打车回来就行。”
“那不行,”李霄虹一本正经地摇头,“大晚上让我媳妇儿一个人打车,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师父知道了非得让我跪后台。”
他说得煞有介事,姜鹿溪被他逗得直乐,也就没再推辞。
聚会的地点定在大学城附近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包了个大包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挤了二十来号人。姜鹿溪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有人张罗着倒酒,有人拿着手机到处合影,气氛热络得很。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跟旁边的室友林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无非是工作怎么样、结婚之后胖没胖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她没注意到周砚北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直到林蔓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哎,你看谁来了。”
姜鹿溪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周砚北。大学时她追了整整两年的人。
说实话,两年没见,他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戴着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门口跟班长寒暄。姜鹿溪看着他的脸,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些曾经翻涌过的情绪,那些在宿舍楼下等他回消息的夜晚,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小作文,好像都成了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周砚北也看见了她。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满桌子菜冲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鹿溪也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同学。
林蔓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眼神里写满了八卦,姜鹿溪假装没看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席间大家轮流敬酒,聊起当年的糗事,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喝多了开始抱着班长哭,有人扯着嗓子唱校歌,整个包间闹成一团。周砚北中间敬了她一杯酒,她礼貌性地碰了碰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姜鹿溪穿上外套跟着人群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李霄虹发来的微信。
“宝宝,结束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她弯了弯嘴角,低头打字:“结束啦,马上出来。”
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她刚踏出饭店的玻璃门,冷风就灌进了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往路边张望找李霄虹的车,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
力道很大,拽得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回头,对上了周砚北的眼睛。
他浑身酒气,混着浓重的烟味,熏得她皱起了眉。他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姜鹿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我后悔了。”
她愣住了。
“当初要是答应你就好了,”周砚北盯着她,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一直在想你?我听说你结婚了,嫁了个说相声的?那人多大年纪了?能给你什么?”
姜鹿溪皱紧眉头,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周砚北,你喝多了,松手。”
“我不松,”他反而攥得更紧,整个人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当初不是喜欢我吗?我现在——”
话没说完。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姜鹿溪身侧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周砚北的手腕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看似随意地一搭,周砚北却觉得手腕像被铁钳箍住了一样,疼得他下意识松开了姜鹿溪。
李霄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把姜鹿溪轻轻拨到自己身后,侧过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宝宝,先回车里等我,我和他说两句话。”
姜鹿溪抬头看他。李霄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翻得整齐,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切得分明。他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但她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沉稳,笃定,不容置疑。
她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点点头,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黑色的车。
车里暖气开着,她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往外看。李霄虹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下,周砚北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一个仰头一个俯视,气场却完全是反过来的。
车窗关着,她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李霄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相声演员特有的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台上说单口。
“我知道你,我太太大学时追求过你。”
周砚北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李霄虹不紧不慢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入眼的物件。他这人平时在台上嬉皮笑脸惯了,可一旦收了笑,那股子气场就压都压不住。
“我不会贬低她的审美,”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毕竟小姑娘当时年纪小,喜欢过你这样的人……也很正常。”
周砚北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霄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但现在她是我的妻子,”李霄虹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想挽回她之前,先想清楚——你有什么资本,从我身边抢走她?”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年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这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霄虹笑了一声,那声笑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他往前迈了半步,跟周砚北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大学追了你两年,你那时候干什么去了?嗯?人家掏心掏肺地对你,你端着架子不答应。现在她过得好了,有人疼有人宠了,你跑来说后悔?你当这是点菜呢,想什么时候点就什么时候上?”
周砚北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李霄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抬手替周砚北整了整被他拽歪的衣领,动作随意又轻蔑。
“别再凑到她面前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大衣下摆被夜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没有回头。
周砚北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他看着李霄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然后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
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姜鹿溪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刚上车的男人。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自然,调后视镜的手也很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跟他说什么了?”她问。
李霄虹挂上档,单手打方向盘把车拐出停车位,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云社相声演员的嘴脸:“没说什么,就跟他聊了聊人生,谈了谈理想。”
“……李霄虹。”
“真的,”他空出右手,越过中控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我就告诉他,你现在是我媳妇儿,让他别惦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鹿溪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那只手指节还有点发白,明显刚才压着火。她没戳穿他,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搭在自己腿上。
车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李霄虹忽然开口了。
“你当年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姜鹿溪瞪他。
“不过没关系,”他转过头来看她,路口的红灯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后来眼光变好了就行。”
她说不过他,干脆扭过头去看窗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几秒,她听见李霄虹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也敢来撬我墙角,我李霄虹在台上被观众起哄的时候他还在背单词呢。”
姜鹿溪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车开到家楼下,李霄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他靠在座椅上,借着车顶灯的光看她,目光认真又温柔。
“姜鹿溪。”
“嗯?”
“你后悔过吗?”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刚才在外面判若两人,“跟我结婚。我比你大这么多,工作也不稳定,动不动就到处跑演出,有时候一去就是半个月……”
姜鹿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李霄虹,”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这种话,今晚就睡沙发。”
他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含含糊糊地说:“不敢了不敢了。”
姜鹿溪松开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忽然又被他拽住了。
“等等。”
“又怎么了?”
李霄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包装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蛋挞,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
“本来想接你的时候给你的,”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被那小子一搅和,差点忘了。”
姜鹿溪捧着那盒蛋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车顶灯昏黄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谢谢你,霄虹。”
“谢什么,”他笑起来,眼尾的细纹都透着得意,“我媳妇儿在同学会上吃饱了没有?没吃饱回家我给你下碗面。”
“吃饱了。”
“那蛋挞留着明天当早点。”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李霄虹锁了车,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楼道里走。十一月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心想,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大概就是两年前嫁给了一个说相声的。
后来林蔓发微信问她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就是有人喝多了。
林蔓又问,你老公没生气?
姜鹿溪看了一眼旁边正对着镜子练《八扇屏》的李霄虹,低头打字:“没生气,回来给我下了碗面,还加了两个蛋。”
林蔓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最后总结了一句:“姐妹,你这波不亏。”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李霄虹练功。他今天状态不错,一段贯口说得行云流水,收尾的时候还不忘朝她飞了个眼风,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帅不帅?”
姜鹿溪拿起那盒蛋挞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
“还行?!”李霄虹把折扇一合,大跨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姜鹿溪同志,请你端正态度,重新评价。”
“特别帅。”
“这还差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抢走了她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姜鹿溪又好气又好笑地锤了他一下,他装着疼得龇牙咧嘴,顺势倒在沙发上,脑袋枕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媳妇儿。”
“嗯?”
“下辈子还嫁给我呗。”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在台上能把全场观众逗得前仰后合的脸,此刻却乖得像只大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看你表现。”
“那我从现在开始好好表现。”他说着就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叠!”
姜鹿溪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把那盒蛋挞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窗外万家灯火,屋里暖气正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有一个人在意你冷不冷、饿不饿、开不开心,大概就是最好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