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李龙威那天,津门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像谁在天上撒盐。我坐在婚车里,婚纱下摆铺满整个后座,手里攥着一束铃兰。司机说,新娘子真好看。我笑不出来。
红毯尽头,李龙威穿着深灰色西装,肩头落了雪,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朝我伸手,掌心温热。我挽住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这个动作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
可我还是不喜欢他。
卓宇集团资金链断裂那阵子,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第四天,李龙威来了。他那时已经是德云社小有名气的相声演员,台上一站,包袱不断,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知道,他脱下大褂,也能在资本桌上和人谈条件。他单独找了我父亲。等他从书房出来,我看见父亲眼里有了光。父亲把我叫进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知意,嫁给龙威,卓宇就有救了。”
我像被雷劈中,冲进书房,跪在父亲脚边。眼泪把地毯都浸湿了:“爸,我求你了,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嫁。”父亲闭上眼,喉咙动了动:“把小姐带回房里,别让她出来。”两个佣人架起我。我挣扎着回头看父亲,他背对着我,肩膀塌了下去。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我的意愿轻得像一片雪。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宾客很多,有商业伙伴,有德云社的师兄弟。司仪问我愿不愿意,我停顿了三秒,目光越过李龙威的肩头,落在宴会厅最后面那扇门上。我多想有人推门进来,带我去找我的阿威哥哥。可那扇门纹丝不动。我轻声说:“我愿意。”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晚上,婚房红得刺眼。大红的喜字贴在床头,龙凤烛跳动着。我换下敬酒服,穿着件月白色真丝睡裙,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李龙威松了领带,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慢慢揉着眉心。他抬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我站得笔直,像背台词一样,把话一句句砸过去:
“李龙威,有几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以后我们分房睡,你睡主卧,我睡侧卧,互不打扰。第二,我们在一起只是一场交易,我不可能顺从你。第三,你别幻想我喜欢你,这是不可能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叫住我:
“知意。”
我顿住,没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睡主卧,我睡侧卧。”
我“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主卧,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把两个人隔开。我靠在门后,眼泪终于掉下来。前两条或许是气话,可最后一条是真的。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他。因为我的脑海里有一个从小到大的竹马,他叫阿威。只是我把他弄丢了。
那以后,我和李龙威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很忙。德云社的演出表从月初排到月尾。天桥、湖广、三庆园,还有外地巡演。他常常天不亮就走,我睡下后才回。我们很少碰面,偶尔在客厅撞上,他会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一句:“吃饭了吗?”我“嗯”一声,侧身过去。
可他又有很多不动声色的小习惯。每天早晨,餐桌上都会放一杯温好的牛奶,旁边贴一张便利贴。字迹清隽:“今天降温,多穿点。”“冰箱里有小馄饨,煮三分钟就能吃。”“胃药在左手边抽屉。”我从来不回,也不主动联系。他从不追问。
他偶尔深夜回来,会轻手轻脚地把一份夜宵放在主卧门口。有时是糖炒栗子,有时是热乎乎的梨汤。他知道我胃不好,从不带辛辣生冷。我一次都没拿进去。第二天早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像某种沉默的证据。阿姨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见。
还有他的工资卡,用一张白纸包着,放在我梳妆台上。纸上是他的笔迹,写着密码:我的生日。我没有碰。那张卡就那样躺着,一天,两天,一个月。
有一回,我凌晨两点起来倒水,经过书房,听见里面有声音。门没关严,暖黄的光漏出来。我鬼使神差地凑近,看见李龙威穿着藏蓝色大褂,对着穿衣镜一遍遍练活。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我:“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是《报菜名》。他侧脸认真,额角有汗,时不时停下来,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在台上那些让满场大笑的包袱,背后是这么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可我心里更多的是烦闷——他为什么偏偏是我丈夫?他越是好,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雀。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某个周末下午。我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平台推了一条德云社演出片段。李龙威和搭档在台上,他贱兮兮地甩了个包袱,台下“噫——”声一片。镜头扫过第一排,全是年轻姑娘,举着灯牌,上面写着“威哥,我要嫁给你”。他笑着拱手,说:“别别别,我家里有只小刺猬。”台下笑得更欢。我划走视频,胸口发闷。我想,他真好笑,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场面话。可我又忍不住想,那只小刺猬是谁?
朋友林俏约我喝下午茶。她搅着咖啡,打量我:“知意,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苦笑:“嫁给不喜欢的人,能好到哪去?”她叹口气:“我看李龙威对你是真心的。你那个竹马,这么多年没消息,说不定早就不记得你了。”我忽然生了气,把杯子重重一放:“他一定会回来。”林俏不再说话。我知道,我是在嘴硬。阿威哥哥,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嫁给别人了?
婚后第三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显示是李龙威的师弟小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划拳声、笑声、音乐声。小孟的声音带着焦急:“嫂子,威哥喝多了,你来接一下吧,别人劝不住。”我本想说“关我什么事”,话到嘴边,听筒里突然传来李龙威模糊的嘟囔:“知意……别走……我不离婚……”那声音又哑又委屈,像被人扔在雨里的小狗。我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发我地址。”
开车过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说“不离婚”?谁要和他离婚了?
那是家老字号铜锅涮肉,二楼包间。小孟在走廊里等我,看见我,如释重负:“嫂子,你可算来了。威哥今天被几个师兄弟灌惨了,喝多了就念叨你。”我点点头,往包间走。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
“威哥,沈知意有什么好的?长得是好看,可对你冷得跟块冰似的。你图她什么啊?凭你现在的名气,什么样的找不着?”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然后,我听见李龙威的声音。他声音很轻,带着浓重鼻音,像哭过:
“你们不懂。”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藏蓝色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继续说:
“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竹马,只是她忘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很好,只是不那么爱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停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碎片。小时候,我家还在老城区,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有个男孩总爬树给我摘槐花,把最白最香的一串塞进我手里。他叫阿威。有一回,我掉进小区后面的水塘,是他跳下来把我托上岸。我发高烧,醒来后他握着我的手,说:“知意别怕,以后我保护你。”后来他家搬走了,我哭了一整夜,把他送的玻璃弹珠藏在铁盒里。再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很多记忆变得模糊,只记得有个阿威哥哥,却忘了他的脸,也忘了他的全名。
原来,阿威就是李龙威。
原来,我等的竹马一直就在我身边。
我猛地推开门。包间里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小孟他们看见我,都站起来。李龙威抬眼看我,醉眼朦胧,却努力扯出笑:“知意……你来了。”那笑容像在说“我知道你不会来,可我还是高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他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我伸手擦掉他的泪,声音发抖:
“李龙威,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愣了愣,像是听不懂。
我的眼泪掉下来:“我想起来了。阿威哥哥,你是阿威哥哥,对不对?槐花、弹珠、水塘……我都想起来了。”
他眼里的醉意像被什么击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想说话,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只握住我的手,很紧很紧。旁边的小孟红了眼眶,摆摆手,带着师兄弟们悄悄出去。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对不起,把你忘了那么久。”我哭着说。
他摇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了。”
“傻瓜。”我抱住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觉得我在编故事。怕你更讨厌我。”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带着酒气,却滚烫。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家。他喝得太多,走路打晃,却还坚持要让我睡主卧。我把他按在主卧床上,说:“李龙威,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没有什么主卧侧卧。我们一起。”
他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去园子看他演出。坐在第一排,混在一群年轻姑娘中间。我没有灯牌,只在他望过来时,朝他轻轻笑。他在台上使活,眼睛总往台下扫,找到我后,嘴角就忍不住上扬。搭档在台上砸挂:“哟,威哥今天嘴都咧到后脑勺了。”观众起哄,我红了脸。
有一回,他返场唱了段《探清水河》。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黑色大褂,嗓音低沉温柔。唱到“大莲妹妹”时,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我在台下忽然落泪。我想,原来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忘了喜欢他。
散场后,我在后台门口等他。他卸了妆,换回常服,快步跑出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师兄弟们起哄:“嫂子来啦!”他耳朵红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回家的路上,雪又落下来。他握着我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我轻声说:“李龙威,我们的婚姻还算交易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神色认真:“从你冲进来抱住我那一刻起,就不算了。”
“那算什么?”
他想了想,低头吻了吻我落满雪花的发顶:“算两情相悦。”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路灯下,雪花一片片落在我们肩上。我忽然觉得,这场为了交易开始的婚姻,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为了让我重新遇见那个爬树摘槐花的男孩。
后来,我在他书房发现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我小时候送他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孩坐在大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是他稚嫩的笔迹:
“长大以后,我要娶知意做老婆。”
我把照片拍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他看见后,一把抢过手机,耳朵红到脖子根:“这什么时候写的?太丢人了。”我笑着去抢:“不丢人,李龙威,你说话算话。”
再后来,德云社演出后台,他师兄弟问我:“嫂子,当初你为啥对威哥那么冷啊?”我看了他一眼,说:“因为我以为等的是另一个人,没想到,那个人一直是他。”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现在知道了?”
我点头:“知道了。李龙威,以后换我保护你。”
满后台的人都笑。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
“沈知意,谢谢你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