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黑色长袍裹着枯瘦躯体,双手背在身后,墨绿色火焰在面部缓缓跳动,照亮了那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面容——渡劫境初期的鬼君,这片腐朽领地的主人。
他瞳孔里烧着的不是火焰,是恨意。
那个白色身影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就像刀刃在骨头上划出的痕迹。
对方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养魂神木,灭掉了他的分魂,连仅存的八名鬼主下属也一并斩杀。
放眼望去,除去那些化神境的残兵剩将,他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你到底是谁?”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
若能拿到那株神木,手下死光也无所谓。
可现实是,连一片叶子都没捞到。
整趟行程就像被人从口袋里掏走所有东西,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是巧合鬼君的手指收紧,指甲刺破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去管那些正在滴落的血珠,满脑子只转着一个念头——那个问鼎境中期的鬼修,那个胆敢抢夺他机缘的人。
“别让我抓到,否则……”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喉咙里,舌尖舔过牙齿,尝到了血腥味。
酆都鬼域里有没有一个会剑道的鬼修?他记不起这样的人物。
情报网几乎瘫痪,短时间内死了太多手下,剩下的那些化神境废物到现在也没给出一个像样的答复。
他甚至无法安静入定,只要闭上眼睛,那张白色的身影就会浮现在黑暗中。
嗡——
裂缝突然震动了一下。
鬼君抬起视线,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跟着他进入仙府的那些人,不该有活着回来的才对。
裂缝外,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在艰难显现。
血迹从无数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破败的衣袍,那人几乎是爬着过来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呼喊:“鬼君大人……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你?”
鬼君眯起眼睛。
他记得这张脸,是化神境里的一个,跟他进了仙府,名字好像是许什么来着。
这样弱小的蝼蚁,居然活了下来?
鼻腔里钻进一股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鬼君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陷入掌心——那个本该死透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趴在自己脚边。
记忆往回翻。
当年那具倒在血泊里的 ** ,他确实没有走近去确认过呼吸。
只远远瞥了一眼,便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许逢时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沾着暗红色污渍的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鬼君的小腿肚。
他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倾诉着自己在仙府中所受的折磨——那些暗无天日的牢笼,那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饥饿,那些连 ** 都不敢发出的夜晚。
“站起来!”
鬼君的眉骨压得很低,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渣。
许逢时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慌忙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垂着脑袋退到一旁,靴尖在地上碾出几道泥痕。
“真是想不到啊,”
鬼君的目光从许逢时的头顶滑到脚尖,又从脚尖拉回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最不中用的人,反倒撑到了最后。”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不过也罢。
赶紧告诉本君,仙府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逢时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泪水被手背推开,留下几道发亮的湿痕。
他开始讲述,声音沙哑而急促。
一盏茶的工夫。
“你再说一遍?”
鬼君的眼眶猛地撑开,瞳孔里映出许逢时那张惊恐未褪的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很重,很沉,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耳膜上。
天月仙门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修士。
那人只出了一招,就把所有镇世妖孽全部打趴在地。
有两个,当场断了气。
“这不可能!”
鬼君的声音劈开空气,震得许逢时又缩了一下脖子。
镇世妖孽——那是问鼎境的顶端,是整个修行界最尖的那一撮锋芒。
是人中龙凤,是 ** 一方的招牌。
或许会有人在同样的境界里比他们更强,这世道从来不缺藏龙卧虎之辈。
但强到那种程度?一招碾压,还当场毙掉两个?
这几乎等同于渡劫境初期的战力了。
“那个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鬼君的喉头有些发干。
“叫楚萧,”
许逢时的嘴唇动了动,补了一句,“对了,大人——就是他拿走了您的养魂神木。”
轰隆。
仿佛是晴天里劈下一道雷,从头顶贯穿脚底。
鬼君的身体猛然后仰,脚后跟在地面上磕出踉跄的声响,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重心。
在许逢时描述那人的白衣时,他心里就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那个家伙。
该死!怎么会碰上这种修士?连镇世妖孽都能像捏蚂蚁一样碾死。
等那人将来踏入渡劫境,他还凭什么去夺回养魂神木?恐怕连对方一掌都接不住。
可就这样放手吗?
鬼君的眼眶里浮现出挣扎的血丝。
他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本君记得,你是负责情报搜集的?”
片刻之后,鬼君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的。”
许逢时点了点头。
# 鬼君一掌拍在案几上,木质桌面瞬间裂开数道缝隙。
他盯着面前垂首站立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去查那个人,把他所有底细都翻出来。”
“禀君上,关于此人,属下先前已有所了解。”
许逢时抬起头,语气平稳。
鬼君挑了下眉毛,目光露出意外之色。
“他就是那片荒僻海域的掌权者,之前斩杀阴罗鬼主的那位。”
许逢时一字一句说道,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
“你说什么?”
鬼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他难以相信。
那种化外之地,居然能孕育出如此人物?记忆中那里曾走出一个月神,如今又冒出一个来。
而且这个,比月神还要强上几分。
那地方究竟算什么?
“等一下。”
鬼君忽然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他转向许逢时。
“当初你和阴罗鬼主一同前往,结果只有你活着回来。
而楚萧恰好在本君收集养魂神木时出现。”
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
许逢时愣了一瞬,随即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君上明察,属下对您绝无二心啊!”
“如何证明?”
“君上可对属下施展搜魂术!”
许逢时急切地说。
“那就依你。”
鬼君迈前一步,右手直接扣在许逢时头顶。
他开始翻查那些记忆碎片。
搜魂术会对识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点他心知肚明。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那些记忆中,许逢时和楚萧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联系。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鬼君面色缓和了些。
“从今以后,你就是本阁的鬼主,负责监视天月仙门。
但凡楚萧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阁楼走去。
养魂神木,他还不打算放弃。
若能争取,自然要再试一次。
“遵命!”
许逢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但当他抬起头时,嘴角已挂上一抹冷笑。
想和主子作对?你等着吧——
紫霄仙门。
宽阔的石台上,李易安话音落下后,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那些进过仙府的修士面色如常,毕竟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切。
但其他人——
青阳子、天荀子、兰溪子三人先是愣住,随即瞳孔逐渐放大,难以置信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天荀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仙府的传承,落到了楚萧手中?
道号天荀的那个老妪,指尖一颤,指尖掐着的念珠险些滑落。
她吐出一口浊气,喉间冰凉。
她不是没猜过别的名字——比如南宫离,比如那位月神。
可楚萧?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人虽不弱,究竟不过问鼎中期,连大圆满的门槛都没摸到。
哪像月神,借前世之力便能硬生生抬到绝顶,同那一辈镇世妖孽并肩而立。
可李易安偏偏说是他。
她忍不住偏头,目光穿过阳光照亮的空地。
万千光线垂落,楚萧站在那儿,白袍垂地,双手背在身后。
骨相清俊,神色淡然。
“那仙府里头,到底闹了什么动静?”
回过神,天荀子与青阳子、兰溪子对了下眼神。
三人眼里全是震动,谁也掩饰不住。
和他们在脑子里排练过千百遍的结局,一根线都对不上。
简直像天翻了个个儿。
“好!”
天荀子忽然一掌拍在膝上,脸上炸开一抹亮色。
跟她想的差得远——可那又怎样?仙府传承,落在了自家仙门手里!
她放声大笑,笑声把檐角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
青阳子和兰溪子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头一回,他们认认真真去打量那个白袍青年——能从一群镇世妖孽嘴里抢下这块肥肉,怕是骨头都快被啃断了吧?
“走,去紫霄宫。
他到底在里头经历了什么,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青阳子开口,声线压不住起伏。
他是渡劫大圆满不假,可那点修为也挡不住心口那座浪头。
兰溪子点头附和。
这当口,不止他们三个。
方圆百里,几乎每一双耳朵都想听听仙府里到底唱了哪出戏。
紫霄宫。
天月宫也配不起这地方。
只有手握核心令符的长老,才有资格踏进那座殿门。
“什么?”
李易安的话刚落地,所有在座的人——青阳子、天荀子、兰溪子这三位太上也没能例外——屁股还没坐热,像被针扎了一般齐刷刷弹起来。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