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凝沉默站在角落,火把光够不完她的脸,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苏软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
晏云季早预设好,今日祭典是一场死局,却独独将她一个人摘了出去。
“其实……”
苏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晏云季这人是坏得彻底,可在这种处境里,还能想着不让你踏进那个祭坛半步……倒也算有几分真心。”
林晚凝怔了怔。
她垂眸看着苏软握着自己的手,良久,才淡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多年都无子么?不是我不能生,是晏云季一碗一碗避子药灌给我,让我生不了。”
“他希望他的嫡子能从林疏月肚子爬出来,帮他绑死林家,我不过是个帮忙占着皇后宝座的棋子罢了。”
“当初若不是我借刀,除掉了林疏月肚子里那块肉,让她再也生不出来,我哪还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她仰头看向漆黑的渠顶,用力将眼里的湿气咽下去,“所以你说,这烂人真心……究竟值几个钱呢?”
苏软抿唇没说话。
因为在原着中,林晚凝的猜测就是故事原本走向,若不是林疏月成了弃子,等待她的就是身死冷宫的结局。
说话间,暗卫们已手脚利落地将火药缸逐一挪开,拆去引信后又用水泼湿表面,确保无法再被引燃。
“郡主、王妃,都处理妥当了。”
苏软又用力握了一下林晚凝的指尖,“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吧。”
一行人刚从旧渠钻出来,还没来得及适应外头刺眼的天光,便见数十道黑影从两侧宫墙、廊顶齐齐跃下。
苏软猛地顿住脚步。
惊鹊一袭深紫劲装立在石阶上,手中一柄弯刀垂地,先在林晚凝身上落一眼,又饶有兴味地移向苏软。
“本来殿下只说让我来请皇后娘娘走一趟,也好叫陛下乖乖听话。”
“倒没想到,居然堵上了昭王妃这条大鱼?这买卖可当真是赚翻了。”
话音未落,她身后那数十名黑衣人便同时拔刃涌上,刀光贴着袍角翻飞,沿着回廊廊柱两侧疾奔而来。
苏软心头一沉。
秋池一声不吭地拔剑迎上,将苏软护在身后,手中剑尖一格一带,便将迎面刺来的一柄长刀挑飞出去。
玉珂也霍然出剑,一声清喝便冲上去迎战惊鹊,剑尖凌空逼向她咽喉。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玉珂剑势凌厉,一招一式皆是杀招,但惊鹊的身法却诡谲异常,手腕翻转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过剑锋。
手中弯刀大开大合,接了几招后反而步步逼近,将玉珂逼得连连后退。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刮擦声。
玉珂手中短剑被弯刀绞住,一旋便脱手飞出,“叮”地插进砖缝里。
弯刀顺势架上玉珂颈侧。
“都住手!”
两边人手同时收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峙,握着兵器不敢进退。
“昭王妃。”
惊鹊手中刀尖在玉珂颈侧用力一压,目光越过满场刀剑落向苏软。
轻笑一声,“我这人脾气不好,也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乖乖走过来换她,要么我就一刀割了她的喉咙。”
“你做梦!”
玉珂咬牙,下颌被迫扬起,“软软别管我!她有本事就杀了……”
“行,有骨气。”
惊鹊哼笑一声,扼住她肩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刀口也顺势下压。
“好了好了,我怕了!”
不等她真的下手,苏软语气无奈地轻叹一声,掌心朝外抬起手来,慢慢朝前迈步。
“你要的是我,把她放了。”
“软软!”
玉珂声音着急地拔高,想挣扎却被惊鹊死死卡住,只能涨红了脸喊。
“你别过来!”
“没事的,别怕。”
苏软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玉珂那张表情难看的脸,牵起嘴角笑了笑。
“惊鹊姑娘要拿我当筹码去和晏沉谈生意,我的命可金贵着呢,她不会对我动手的。”
玉珂咬着唇,眼眶骤然发红。
惊鹊看着苏软一步步走近,笑容更深几分,待苏软走到她面前三步处,手腕一转便松开玉珂往旁边搡开。
同时一把扣住苏软将人反揽到身前,手中弯刀也顺势架到苏软喉间。
玉珂向前跌出两步站稳后,脖子被刀锋划出一道细痕,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紧紧攥着剑柄还想再冲上来。
又被身后的秋池死死拉住。
“郡主!别冲动!”
惊鹊笑着压了压刀锋。
“昭王妃果然是个爽快人,我还以为还要费点口舌,见见血呢。”
苏软垂眸盯着刀刃耸肩。
“反正都是要换的,讨价还价没意思,也没必要让我姐妹白白受罪。”
“王妃还真是有意思。”
惊鹊朝身后暗卫偏了偏头,一行人便裹着苏软,在周围肃然排开的刀剑掩护下,一步一步向暗处退去。
……
祭台之上,晏云季被晏沉那句嚣张的“正大统”堵得胸膛急剧起伏。
“你……你这个逆贼!朕乃九五之尊,受命于天,你竟敢……”
口中话还没说完,膝盖便忽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跪下去。
他一手死死撑着汉白玉台面,另一只手扼住自己喉咙,指节青白地凸起来,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碎响。
“陛下!”
“陛下?!”
台下百官大惊失色,几十道身影同时往前迈步,惊呼声浪层层翻涌。
晏云季却听不清了。
黎粟粉发作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凶悍,剧烈的痉挛从四肢百骸瞬间翻涌而上,又在脊柱处拧成一团乱麻。
不对,方才吃的药不对!
晏云季肩膀不住地发抖,额角汗珠混着鬓发,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
“药……我要药……”
“陛下!”
一道人影从台侧疾扑过来。
周鹤年几步冲到晏云季身边,一脸惶急地伸手去扶,嘴里急声唤着:
“陛下!您怎么了?”
“臣这就传太医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他后领,将人整个从晏云季身边扯开,又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唔!”
周鹤年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祭台边沿的石栏,一口血“噗”地喷在白玉栏杆上,顺着石面往下淌。
“摄政王!”
含章一步跨上前来,云肩霞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声音尖利地拔高。
“你当真要反了不成?!”
晏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靴尖,慢慢在地上踩实,偏头看向周鹤年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别演了。”